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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我回家吧

[ 发布时间: 2012-03-14 15:26:58   打印放大缩小 ]


·草 白

  在二十七岁生日快到时,幼薇把QQ签名改为:二十七年过去,终于没什么好遗憾了。
  代薇以为好事将近,点了点那个缄默的小人头,敲下一行字:何事啊?
  字体是橙子黄,微胖,很暖,有卡通味。
  过了很久,那个小人头才滴滴滴地叫起来,没什么啊,最近老下雨。
  代薇似乎看见幼薇穿黄雨衣跨在电瓶车上,一路骑过家门口湿漉的柏油路,右侧是茂密的山林,山上有什么呢,她还是二十年前爬过的,另一侧则留下了明显的改造痕迹,有时是房屋,有时是稻田,有时是厂房,风雨斜来,脖颈里灌了水,眼睛刺辣辣地疼,雨水逼进眼珠子里,用力眨啊眨,仍是疼,也倒不出来,让人疑心它是永远地进去了。
  代薇也有过在雨天,骑车去上班,眼睛里漫溢着水,不能睁眼,在拐角处更是万分小心,命悬一线,让她恨极了雨天,恨透了上班,恨不得不吃不喝在床上躺上若干年再醒来。
  幼薇和代薇其实是一个人,姐妹花,是耷拉着的花。懒,没有进取心,只想安静地呆在屋子里,吃素,阅读,麻布衣衫,鄙视流行,能穿母亲的灰外套去街上购物而浑然不知。轻手轻脚,不喜聚会,见人低头,低碳环保,追寻不消耗卡路里的运动,以睡到自然醒为满足。
  大学毕业,幼薇找工作,问面试官:要加班吗?有双休吗?
  很多高薪职位就这样与她拜拜了。
  其实,幼薇在读大学前,曾有雄心壮志,搞设计,去大城市发展,在体面的写字楼里上班,寄许多钱回家,给母亲争光,让他们后悔,悔得肠子都青了。在家乡,他们让女孩接受完义务教育就算仁至义尽。她可是义务教育结束后,一口气又读了七年,高中上的是美术学校,私立,可全是用钱铺出来的啊。
  其实家里也有过动摇,成绩又不是特别突出,家境又不好,认为不值。外加亲戚们反对,怕万一要麻烦他们呢,还不赶紧表明立场。可她向来口才好,稀里哗啦地描述未来前景,把家人说得一楞一楞地,以为金鸡要变凤凰了,就允了她,全家人勒紧裤带,不知有多辛苦。
  父亲在她大二那年过世了,肝癌,脸都黑了,累出来的。
  她终于大学毕业了。好漫长,这中间起过不想读的念头,只是念头而已。想想都可怕。学校生活当然是惬意的,可她迟早是要从这路走出去,走到市场里去,像推销商品一样向人兜售自己,这是待价而沽,人生最重要的一次。她不能把握是否能找到一个好买家。一点也不能。
  她怕累,怕苦,怕寒天暑地,怕钱包被偷,怕下了雨衣服没人收,怕任何意外。一次,她路过建筑工地,看见一个大男孩在搬砖头,与你年纪仿佛,赤膊黝黑,在吭育吭育地吟唱,脸胀得通通红。她怕了。如果她不上大学,命运也好不到哪里去,不必搬砖头,但逃不过纱厂女工两班倒的命运,在机器轰鸣的车间,鼻孔里塞满白忽忽的棉纱头,连咳出的痰都是白的,她的体力怎能消受。
  早早地结婚,生一大串孩子,哆来米发嗦,不生到男娃誓不罢休。除了管吃喝拉撒,什么都放任,任其在自然风雨中成长,偶有成才的,当属凤毛鳞角,不成才的也没关系,总有一口饭吃。
  她不想复制她们的命运,更不想复制这样的下一代。
  她惟有逃。她知道读书越多的人,离家越远,她要成为这溃逃大军中的一员,让故乡成为黄昏里的回望地,只供远观,不必近瞧。
  幼薇的第一份工作是外贸公司设计员,私人老板,老板娘飞扬跋扈,人人自危,为保饭碗噤若寒蝉。电脑上装监控软件,不准私聊,不准视频,月薪两千五,一周休一天半,中午安排工作餐,其余在外面胡乱吃,住集体宿舍,根本不适应。
  那时,夏明亮还没去读硕士,在一个工厂上班,混得比她还惨,她免不了接济他,出钱让他租房,周末聚餐抢着付钱,这一切她做起来得心应手,她是有情意的,她是想和他在一起的。两个人一起去海边看船,晚上的风凉津津地,鸣笛声从很远很空的地方传来,又传至更远更空的地方去了。她听着几欲泫然。小学毕业那年,她从宁波坐船到上海,买的是散席票,午夜她在甲板上走来走去,海风很热,她手里的奶油雪糕滴滴答答,一点点化在甲板上,那人笑吟吟递给她,父亲的同事。她不喜欢这甜味,又不能拒绝别人的好意,她拿着木棒子,指腹粘嘎嘎地,难受极了。时间一点点过去,奶油化得很慢,有几滴还溅到衣襟上,她想丢掉了,到处找垃圾桶,惶惶然,如丧家之犬,穿过他们的头顶,脊背,在席子的缝隙里穿梭。人声哗然,操着各路口音,她离开亲人的席子很远,她死死记住来路,眼睛都直了。
  以后每每想起这件事,她的心就揪地被抓紧了,无论她在哪里在做什么,一切都将回到那个夜晚,在陌生的船舱游走,寻找能丢弃罪证的容器。她画地为牢,她越走越远,在船上,在大海里,她浑然不知自己走了多久。
  夏明亮的父母托人给他在家乡寻了份工作,当地名企,收入可观。他要回去了,恋恋地,不舍,眼神灼灼,头低低地,又不能作出什么承诺,刚刚还是衣不蔽体,忽然有消息传来,虽不似老杜“漫卷诗书喜欲狂”,还是不知所措了。这日入夜,两人又倦倦地踱步至海边,见幼薇不曾眷然难舍,一副“送君千里,终有一别”的架势,不免心有戚戚,更下了决心,要接她有福同享。
  此情此景幼薇虽不动声色,到底也是恍恍然,从此留她一人在孤独的海上,再无旁人可分担。这个海边的城市,东南港口有巨轮停泊,每日吞吐货物,如巨人饮食作息,量大惊人,日观财富汩汩淌入大海,那烈焰滚滚,巨兽蛰伏之地,定有无尽的折腾。
  可是她能怎样,她从来只拣容易的果子吃,既然他要走,又不是天涯海角,就让他去罢。
  小时候过生日,父亲送她一个地球仪,她看着入迷又绝望。世界在她的盈盈一抱里,因为永远都无法用脚步丈量那些蓝,闲时就以手指轻抚之,指尖轻缓横过几大洲洋,它们永远存在那里,一直如此,而她怎么也不能涉水而过,这样下去,即使长大了、能出远门了,也毫无办法呵。
  周末到了,幼薇一人去瓶山写生,4B铅笔簌簌簌勾下一个年迈的清影,竹制鸟笼,以及笼前啄纸的雀儿,在纸片上徘徊复徘徊,终于吱呀一声,宛如神的低语。过程结束,再飞至那清影的手中摩挲着红嘴唇,吞下几粒谷子,算作酬劳。
她相信命运,但从不算命,只是不敢。连菩萨也说,天机不可泄露,冥中自有定数。有谁敢对命运指手划脚,就会一语成谶。尤其父亲的突然离世,更让她对世界存了戒律,要小心啊。
  一个人的日子,她吃什么呢,食求果腹罢了,清汤挂面,几片菜叶子,几枚菌菇,有雨后森林的气味,只吃得唇齿淡唧唧地,肠壁油水全无,比洗了还干净。实在馋了,去大排挡上吃烤肉,回来半夜拉稀都快脱了水,从此不敢乱吃。
  食物永远都是问题,在广大的日子里,她尽量把这个问题压下去,得过且过,尽量漠视,别人的日子是一天天过,或度日如年,而她呢,是一顿顿、一口口地捱着,在人家是一日,她是三日,到底一天天过来了。
  有一次,家住这个城市的同事邀她去吃饭,她扭捏作态,百般推辞,实在想不出在这城里如果吃上一顿足可回忆的饭,会是什么怎样。一盘糖醋小排,吃得她热泪直淌,硬是想不起来这菜名,肉混面粉,在油里氽过,该叫什么呢?
  她的欲望被食物鼓涨着,路过蛋糕店,闻到气味都咽口水,好像身体在芳香剂里浸过似地,她不能停止这方面的想象。但吃完就不行,只觉得索然,它们经食管、胃、大小肠子,去一个黑腾腾的世界,一个照单全收的世界,一切都是浪费,她恨吃饭,曾想过一劳永逸的解决之道,但那是不可能的。
  早饭她吃一罐黑米粥,路边摊子上随处可买的,塑料盒子,塑封的,中午吃公司安排的快餐,晚上她来盘炒米粉或炒年糕凑合,水果好贵,吃的最多的是苹果,香蕉,连橙子也不敢多买。工资全用来付房租了,剩下的寄回家,倒没觉得怎么苦,唯一能做的是节流,而不是竭力开源,她对赚钱很漠然,宁愿吃喝潦草,而不愿为此拼命。
  上网聊天时,她问代薇该怎么办?困扰她最多的还是情感纠结。
  代薇已婚,在这方面颇有经验。她说如果想和他过日子,那就过去,如果不想,那就继续现在的生活,井河两不犯。
  关键是幼薇也不知,日子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她只想要一份热汤热水的生活,回到家就能吃上饭,生病了有人陪着上医院。她不过是身边缺个人,至于感情,早已磨噬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这些,过日子够不够?好矛盾哪。
  几个月之后,她的手提在宿舍里被偷,尝了一回严重破产的滋味。她向来没有反锁房门的习惯,厨房的菜刀弃置在她的书桌上,好骇人啊,万一她被响声惊醒,喊出声来,不知该发生何种意外。
  正巧,他在网上给她寻了份工作,在他的地盘,要她过去。小偷帮她作了抉择,她二话不说,打点行李,去投奔他,却没有壮士赴死的心理,倒是心灰意冷,急于寻找投靠点,像鸵鸟把头埋入沙堆里。
  没想到他家的情况一团糟。他母亲不会炒菜,什么都是蒸的,蒸茄子,蒸青菜,软嗒嗒,黑忽忽,无色无味,只是咸,连鸡蛋也蒸,土豆则水煮,是真的不会烧菜啊。一点头绪也没有。夏也真可怜,难怪瘦得皮包骨。她一来,他们天天买螃蟹,螃蟹贵啊,他们从来不吃的,买来又不会烧,只是水煮,也不放黄酒、老姜,腥味也没去掉,直吃得她拉稀,后来,他们就不买螃蟹了,该烧什么烧什么,也不为她开小灶,算是把她当自己人。
  她和夏明亮睡一个房间,两张单人床,各睡各的,还是童男童女。乡下人习惯早睡早起,对懒惰和浪费深恶痛觉,他们难得睡个懒觉,却被吵得鸡犬不宁,甚至还大摇大摆进他们房间拿东西,什么也不懂似地,好无辜,气得她吐血!
  还有更恶劣的,她一周洗三次头,夏明亮也跟她讲起卫生来,结果被他爸妈骂个狗血喷头,整个人都呆掉了,连还嘴的气力都没有,活似一对苦命鸳鸯。有一阵,两个人能躲在外面,上馆子吃去,回来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地。
  这样的日子怎么过。她提议两人去外面租房,他含糊其词。含糊过几次后,她便懂了。虽然他们很烦很讨厌,到底是父母。是的,他们是他的父母,而不是她的。再说这话,就有挑拨感情的嫌疑,她不能不想到这一层。她嘴上虽不再说什么,心里却有了明显的悔意,像浓雾笼上清晨的河面,本是一条堑壕上的两个人忽然生了份,事情的发展就有些让人伤感了。
  这日快到下班时间,幼薇所在的设计部领导召集开会,开到傍晚七点饥肠辘辘才告结束。又都是鸡毛蒜皮的琐事,又是喋喋不休,又是恩威并施,领导是老处女,以办公室为家,专拣下班时间开会,手下准时下班她就难过加暴躁,如有虱痒,抓狂,他们集体碰到了这么个变态加工作狂,真是倒霉透了。
  夏明亮已经等在门口了,天很冷,他不停地搓手,看到她出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她坐在他的电瓶车后面,从工业园区往城郊一路行去,已经是冬天,日头收得早,这会儿早就没有什么光亮了,一路上死气沉沉,只有忽忽的风声。这一切与她当初想的完全不同,不该是这样,起码应该要有温暖的光,鼓胀的肠胃,胀得隐隐作痛,满足地在床上打滚。她不知道回去吃什么,以前吃饭馆的时候还能有选择,现在却没有了。
  她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了。她趴在他背上,想现在走还来得及,时间一长就走不掉了。这里有一股可怕的力量在拖着她,她甚至忘记自己曾上过大学,曾经的梦想是住在城市的公寓房里,周末来了去广场放风筝,喂鸽子面包屑,啄得她手掌痒痒的,再看一场午夜的电影,淋雨回家,不疾不慌地洗个热水澡美美睡一觉。
  母亲不知道她住在这里,她和谁都没有说。这里的人不认识她,他们的话她也听不懂,她拍拍屁股就能走掉,以后不再来,他们说什么都将与她无关。难过的是他,把他一人摞在这荒凉的海上,就像当初她一个人被留在那个城市。她知道这孤独的滋味,新闻上报道死后没人收尸的孤寡老人,她竟兔死狐悲,害怕自己也有那么一天,现在年轻猝死的也多。他毕竟回到了家,而她没有,还在路上,唯有自救。
  那天在房间里,她背着他终于说出这一句,明年,我,可能不来了……
  她期期艾艾地说完,兀自伤感起来。他问她有什么打算,幼薇说,我也不知,可能会考研。她刚看到一篇文章上说,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考研者,只为了逃避就业及现实压力。她也想找一处避难地,能躲多久就多久。人生从头到尾不就是一场灾难吗,每个人能做的只是躲灾,手脚利落,不停行走,才能有效地化灾解难。
  他赞成地点点头,神色随即凝重起来。故作轻松地说,你可好,不开心了就离开,我能去哪里?我总也要走的,可又下不了这个决心。
  她知道他想说,他是独子,父母已经老了,走得再远也要回来的。
  幼薇如释重负,他不怪她,她亦是,都是天地间的可怜人,好聚好散。婚姻不成情意在,这点茫茫雪地里的温情,足够他们日后互相怜悯,惺惺相惜。
  她在一个下雪天离开他的村庄。辞职报告已经批下来,下个月工资会准时发放,所有的行李都在皮箱里放着,几本专业书,几套换洗衣服,毕业后也没有置下贵重之物,裸身,无牵系,轻松却毫无自在感。
  她出门时,遇见了他母亲。她刚从门外进来,头发湿漉漉地,抱着一捆柴,也是湿的。早饭不吃就走啊?阿亮,你们吃过早饭再走啊。她冲她尴尬地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她疑惑地打量着她,他们,她看到夏从楼梯上下来,拎着她的大箱子。她终于没问什么,进了厨房间。
  出门走在雪地上,白茫茫天地真干净,可惜被起早的人留下脚印和污水,幼薇好恨,尽量往未被踩踏处伸脚,听着牛皮长靴吱咯有声,她踩得更欢了。
  她忽然停下,脑袋偏向夏,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妈讲。
  那就不要说罢。
  你帮我解释一下。
  噢。
  不知她会不会怪我。
  不会。
  你以后怎么办?
  就这样办。
  找个人结婚吧。
  不找。
  他们会让你找。
  我不找。
  你自己注意身体。
  会的。
  吃好点。
  嗯。
  她还在想他母亲。她们在一起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这是一个不能干的女人,对饮食和生活的要求都降到最低。她不了解她。此刻,她忽然有了歉疚之情,满满地,只在刹那涌现。她在这个别人的家里吃了那么久的饭,也没有帮她洗过碗。
  她决定考研是在半年之后,她暂住代薇家,工作越找越差,广告公司设计员,单休,薪水又少,除了交三金,什么福利也没有,但她接受了。她不用在外面租房,一日三餐也不必到处找餐馆,代薇三室两厅的房足够她安身,外甥还小,也需要人手照顾,对她欢迎还来不及呢。
  虽然是代薇家,同胞手足,其情也深,可她到底还是住别人家啊,特别是他们一家三口为了去外面吃饭,专门等她下班,时间久了,总是不方便,而且四个人同出同进,也是很奇怪的。待她意识到这一点,她就想,我该怎么办?世界之大,竟没有我容身之地。她想我的要求并不高啊。
  她永远不知自己的弱点。
  找人结婚吗?找谁啊,天地陌生,除了代薇一家和公司里个位数的同事,这个城里她竟没有主动认识的人。她不是没有想过用相亲来解决问题,只因为她根本不想解决这个问题。她怕问题雪球般越滚越多。
  关键是没有自己的房子。幼薇代薇的表妹,因为父母替她在省城买了房,她干脆打起不要结婚的旗号,吓得姨母后悔不迭,却无伎可施。
  她是绝对没有这样的实力。家里早就因她的学业被抽空了,她自己又不是赚钱的料,脏苦累的工作做不下去,宁愿轻松而钱少,贫穷而听着风声也是好的。
  她想到了考研,如果考上了名校,找一个钱多而轻松的工作,不是没有可能,届时,一切都将迎刃而解,那就拼一拼吧,况且云淡风清的校园生活也是她爱的,如果有可能,她愿意呆上一辈子。
  没想到夏明亮却考上了。他一声不响地办了辞职,父母拼命阻拦,却毫不畏惧,在家苦读半年,竟有这样的成就,真是环境造人。
  她考得很差,不是一般地差,她彻底灰了心。她很容易灰心,灰心到做手工来打发光阴,一个钱包做一个礼拜,她有的是时间和耐心。一点听不进代薇的劝,她的忠告“你苦读一年,东山再起,不是毫无可能”宛如讽语。那时DIY作品正风行,女红时代似乎回来了,她幻想自己是某个地主宅院里的三姨太,后院风光无限,草木峥嵘,而她只是窗前阁楼上一只娴静的蝶,可以无休无语,不离不弃,只在她的花枝上栖息,像极了绣品上的蝶。明日是自然而来的日月清风、朗朗乾坤,她有枝可栖啊,何须操持。
  一有空就躲进屋里描、绘、绣、剪、缝,十八般手艺样样俱全,她在线头、布块的指引下,不知觉已至梦幻之境,粉蓝与鹅黄,大红与黑,湖蓝与暗橙,格子灰与玫红,或者是葱绿配桃红,可用来做端午的香囊,最喜一款粉底配靛蓝,如一汪春水盈盈荡漾不止。她从来没有那么多主意,她可以对一样事情做主,不仅做了主,还可以一直流荡下去,在色彩的魅影里,她是流离失所的蝶。
  那绣花盘扣,蕾丝滚边,贝壳纽扣,布艺玫瑰,各色珠子,干花瓣,银饰,染色麻绳,无不取而用之,她用这些它们,还有她交好的嗅觉来组织一个靡丽的世界。这是她对现实世界的重建。我是一扣风华绝代的纽扣,在我该在的地方获得生命,除此之外,我将不存在,我只有萎谢。
  我是那织锦淡雅或华丽的布,我的纹理就是我的肌肤,水洗也不能消退我的热情,只有你的无视才能致我于绝境。
  她在一块布或一颗纽扣的遐想里逼近内心的荒凉。深夜做完一个布袋子,发觉带子缝斜了,她想拆掉重来,却没了力气,所有的耐力已在一针一线中消耗殆尽。她猛然清醒过来,看清了自己。
  如果只是热情,它总有一天会消失的。
  那她到底能拥有什么呢?她在天色将白的凌晨昏昏睡去,手里还捏着一截线头,色泽触目,一直缠缠绕绕到梦境里。
  她不知何以生存。写字楼朝九晚五的生活没有开始就已厌倦。她问代薇,我能既做有意思的事,又养活自己吗?
  不能。
  我能以农业养活自己吗?
  你连一柄锄具都握不了,怎么能……
  我可以泯灭欲望,只求温饱,甚至可以半饥半饱,毫无怨言,我只不想上班啊……
  这怎么能够。
  有许多声音在她耳边轮番轰炸着,这怎么能够怎么能够怎么能够……,母亲与代薇的脸依次出现,连死去的父亲也来助阵。
  幼薇在梦中颓然坐下。
  过年回家,母亲给她安排相亲。不是母亲的主意,是别人找上门来,多半是看中了她。她无色无艺,是谁这么无聊啊。她抱着暂且一试的心情前去赴约,像面试官,带了好奇心。如果真有斩获,也算拣来的便宜,不要白不要,说不定因此成全了她安稳的下半生也未可知。
  对方倒也老实,自报家门,不掺水分。某工厂机修工,月薪三千,名下商品房一套,刚付首付,正在月供,另有存款若干,家无负担,初中学历。
  她吃了一惊。不是她看重这个,只是不甘心,非常不甘,当年含辛茹苦为之奋斗的东西,如今已一文不值了吗?名下房产就能掩盖不学无术的事实吗?   她和他说伊妹儿、玛雅预言、低碳生活、陶渊明,她好好地买弄了番学问,弄得老实人木呆呆地坐着,一句也接不上,好生快活,
  她毕竟于心不忍。临了,问他上班做点什么,有什么兴趣爱好。他说我不抽烟不喝酒不喜欢玩,只在家里看看电视。
  呵,她差点喷饭,她跟电视有仇,认为那是白痴笨蛋毫无心肝者的无聊消遣,她的择友之道是,爱看电视者与不看电视者,泾渭分明,从不含糊。竟有人自报家门好这一口,岂不是自撞枪口,自寻死路。
  她面前的这个人竟茫然无知,兀自絮絮不休,如下属向领导汇报工作,她听了哑言失笑,好可爱的人呐。
  可笑的是,邻居周大婶竟劝她嫁他,虽然学历低了点,但人还是不错的,重要的是有房,能过安稳日子。
  谁不想过安稳日子,可她无法接受这样的人,宁愿独身,如果这种事都能随便,干脆把自己卖了吧。她内心铜墙铁壁似地,不为所动。
  母亲不置可否,让她自己决定,其实是嫌他初中毕业,这点她看出来了。
  幼薇的初中同学郑美红大专毕业在一家私立医院当护士,因个人条件一般,未寻男友,经人介绍认识一村里的男人,年龄相当,初中毕业,身无长物,无稳定工作,只有乡下的土坯房,她跟了他,未婚先孕,家人的面子都塌了,母亲与她翻脸,对其婚事漠不关心,只想草草打发,被村人传为笑柄。
  幼薇偷偷问美红为何选他。一脸妊娠斑的美红吃吃地笑,他对人体贴啊。还有呢?还有啊,没有了。她依然不知她为何选他。
  她暗暗告诫自己,绝不可蹈其覆辙,一个人活在世上必须有架子,这架子是自己安身立命之道,更是家里人的。可美红笑吟吟地不管不顾把自己嫁了出去,绝非违背心意,她幸福吗?她怕人老珠黄,无人问津,还是真的出于爱,而不顾物质与精神的双重差距。她不懂,如果是爱,就应该藐视一切差距啊?这怎么可能,她嘲笑自己的天真。
  她一会儿把自己变成美红,变成妊娠期的美红,浮肿虚胖的美红,笑得那么甜,一会儿把自己的母亲变成美红的母亲,她们的脸交织在一起,张牙舞爪着,聚焦成世上最骇人的表情。
  因为美红的例子近在眼前,家里人既对她存了希望,又担着心,到底她的条件也不怎么样,除了上过大学,在办公室里坐着上班,其它的毫无优势,既无年龄上的,也无相貌上的。
  那个男人叫媒婆来提亲,希望定下来,交点聘金,让他们吃颗定心丸。她觉得荒唐透顶,本来还觉得他老实可欺,现在却来欺她了。她感到被侮辱了。她断然回绝,凭一面之交,就能定终身了,这是什么头脑。
  本来以为相亲还瞒好玩的,两个人懵懂的陌生人面对面,气氛窘而尴尬,但有少年的稚气在,可事实完全不是这样,一切都变了,她不该玩这样的游戏。她恨自己如此幼稚。推而广之,她相信所有的相亲都是待价而沽的游戏。
  幼薇回家了。在县城找了份工作,想要干个八年十年,运气好的话,或许是一辈子。这是一家生产劳保用品的企业,冬天生产暖宝,夏天则是各类灭蚊产品,研发人员还不断进行产品的更新换代,以适应大众需求。幼薇喜孜孜地想,只要人还活在世界上,这些东西必不可少,这等于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塑料饭碗,端在手里,轻是轻了点,但不费劲,更无砸破的可能。
  家里造了新房,在城郊,她每日早出晚归,晚上的时间总是她的,住在一个不用交房租与餐费的地方,她是赚了,心情因此大好,到底是家里好啊,以前拼了命想考出去,没有马桶,没有卫生间,没有自己的房间,一日也不能忍受。现在这些问题都解决了,她也该回来了。难道她的理想只是这么小小的、摆不上台面的东西?她的钱会越赚越多,但却越来越没有用,她想什么时候,生活中不需要用钱了,或许住在哪里都一样,那就共产主义了,可以四海为家了。
  她牺牲了很多,没有图书馆、电影院可以闲逛,没有二三好友漫步街头的惬意,好在逛街的乐趣,为了省钱和时间,一向被压抑着,现在竟也死了。如今,乡村之夜,万籁俱寂,好似世上只剩了她一人,在苦苦地与时间斗法。饭桌上,母亲旁敲侧击,以前男友还在联系吗?有没有可能性?
  母亲所提的这些对幼薇来说,早已过去。它们已经不是问题,更无纠缠于此的必要。她远远地越过了该为此烦恼的时段,尽管她才二十七岁。婚姻是人生大事,但在幼薇看来今年最大的事竟是梅雨季的漫天大雨,以及随之而来的酷暑,她还想不到终将到来的寒冬腊月,她从不想太多,眼前之事就已够她受的了。
  许多年之后,当幼薇回想起年轻时经历过的种种,或许,让她觉得唯一没有做错的事,就是在二十七岁那年,她回家来了,遍体鳞伤,但不算最惨。
  她总算回来了。

来源:  作者:  编辑:徐新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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