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 :海宁新闻网 > 文化频道 > 小说 正文

独臂猿人

[ 发布时间: 2012-03-13 10:54:04   打印放大缩小 ]


童程东

近来,平城梨园来了一个独臂猿人。说是猿人,其实是一只猿猴和一个人的合称。那只猿猴全身雪白,没有一丝杂毛。它双目有神,行动迅速。那个人长相怪异,头发散开,遮住脸孔,弄成个头陀模样。他两腿齐膝而断,左袖内空无一物,只剩下右臂。平时,他总是骑在白猿的肩上,用残疾的两腿紧紧夹住白猿的脖子。表演时,他用唯一的右手作出各种姿势。白猿跟着他的手势上下翻滚,前后跳跃。有时,白猿会闪电般翻出十几个跟斗,那人竟然不会脱离猿身。一人一猿,好像连在一起似的。自从有了独臂猿人,平城梨园空前热闹。上至达官贵人,下到引车卖浆之流,都竞相前来观看猿人的表演。
  这天晚上,梨园照常开演。先是唱了几出文戏,最后猿人出场才是压轴大戏。舞台两边,高高挂着两串大红灯笼。独臂人一身黑色紧身短装,跨下猿猴雪白,人猿相得益彰。跳跃时,他一头长发散乱飘舞,好像燃烧着一团火焰。陡然间,猿人随着几个空翻,落在台下一个抱着孩子贵妇人的面前。一张消瘦惨白的脸孔在电光火石之间一闪即隐,长发又遮了下来。那贵妇人见了脸色大变,茶杯跌碎在地,孩子哇哇大哭起来。顿时,猿人又回到了戏台上。此时,台下看客欢声雷动,竞相喝彩。瓷器破碎的声音和孩子的哭声被淹没在一片嘈杂声中。
  那个贵妇人是平城总兵武超守的夫人丁香玉,她是平城第一美人。平时,他们夫妻两人夫唱妇随,形影不离,恩恩爱爱。这天,吴超守宴请京城巡查大臣,因此夫人携了丫鬟秋菊抱着三岁的孩子出来看戏。
  当猿人退场,大家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座位。吴夫人坐在前排,一动不动,犹如一座石雕。“母亲,我们回家吧!”孩子见了母亲的样子,带着哭音说道。秋菊抱了孩子,扯了扯她的衣袖,道:“夫人,人都走光了,我们快乘轿子回家吧。”吴夫人摇了摇手,她缓缓起身,道:“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看看就回来。”说完,吴夫人走上戏台,轻轻撩开门帘,她嘴里发出一声惊呼……
  一路上,吴夫人坐在轿里一言不发,脸色铁青。回到总兵府,她把孩子交给秋菊,遣散丫鬟,上楼径直走入房间,坐在灯下怔怔地垂下两道清泪。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吴总兵喝得醉醺醺地回来。他一跨进大门就高声大喊:“夫人,大喜啊夫人。京城王大人对我扼守边关重镇相当满意,他赞赏有加。他对我许诺回京城后定会在皇上面前大力保举,看来我不日就要高升,你和孩子将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说话间,他已来到楼上卧室。
  丫鬟秋菊安顿好了小少爷睡觉,正在楼下正为夫人的反常发愁,她见吴总兵回来,心想夫人听到喜讯定会开心起来。不想,此时楼上传出激烈的争吵声。没有主人召唤,她是不敢轻易上楼的。秋菊隐隐约约听见夫人尖声高叫着“……是不是你……”,“……是你给的地图……”,“……是你故意设下的毒计……”
  在夫人的再三逼问下,吴总兵却吼声连连,说话声含糊不清。突然间,夫人大声尖叫。吴总兵“咣啷”一声拔出长剑。紧接着,传来一记极其沉闷的声音。吴总兵一声惨叫,顿时,楼上灯光熄灭,鸦雀无声。
  秋菊急忙叫了几个家丁奔上楼梯。来到卧室前面,秋菊交了几声“老爷”、“夫人”,里面毫无声息。她推了推门,发觉门已上闩。秋菊吩咐家丁撞门而入,慌忙点灯。他们看见吴总兵仰天躺在地板上,双目圆睁,满脸恐惧,他的右手还抓着自己的长剑。夫人和衣倒在床上,生死未卜。卧室里窗户大开,夜风中木窗发出咿咿呀呀的响声。
  秋菊见状,不觉吓呆了,等她回过神来,立即叫人去请平城太守狄维谦。狄维谦是唐朝名臣狄仁杰的后代。他平时为官清廉刚正,断案正确,恪守狄公遗风,在百姓中间有口皆碑。他与吴总兵一文一武,把平城治理得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一派太平景象。
  狄维谦得知情况,他唤上几个随从前往总兵府。他发觉夫人还有气息,可是吴总兵却已回天乏术,早就死去。他赶紧叫人去请大夫。之后,他仔细地查看了卧室里的每一寸地方,又走到窗前凝望。外面是总兵府的后花园,下面佳木葱茏,溪水潺潺。狄维谦反复询问了今天晚上的事情。秋菊只是说老爷一回家,夫人就和他吵开了。她把自己刚才听到的几句残缺不全的对话跟狄维谦讲述了一遍。
  狄维谦听后道:“刚才总兵大人和我一起陪伴王大人喝酒,他神情开朗,还特意多喝了几杯,看来他们夫妇吵架是夫人引起的。秋菊,他们平时关系可好?”
  秋菊道:“老爷夫人一向恩爱,平时他们互相敬重,就连一句重话也没有。今天也不知怎么了,夫人要发这么大的火……”
  “夫人什么时候开始发怒?她今天可出去过?又遇到了哪些人?”狄维谦连忙问道。
  秋菊道:“夫人今晚去梨园观看独臂猿人翻跟斗,对了,她好像特别喜欢猿人的表演。回来后,她就把我轰下楼,一个人留在楼上生闷气。”
  狄维谦又问:“你确信楼上只有夫人和总兵大人吗?”
  秋菊道:“老爷一上去就把门上闩了,我们没有他们叫唤是不敢上楼的。楼上应该只有他们两人。”
  狄维谦道:“他们吵架为何还要把窗户打开,他们是怕别人听不见吗?”秋菊听了,无言以对。狄维谦吩咐几个随从道:“走,我们到后花园去看看。”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窗下。借着灯笼的亮光,狄维谦仔细地搜索着可能的印记。终于,他在后花园长满青苔的墙上发现了一个硕大的赤足脚印。照此推算,那人的身高应该是普通人身高的两倍。狄维谦叫人拿来一块白布,然后用毛笔拓下脚印,小心翼翼地收藏好。
  狄维谦回到楼上卧室,看见夫人已然苏醒。他上前轻声询问事情真相,夫人脸色苍白,呆呆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吴总兵,不言不语。忽然间她哈哈大笑,纵身要向窗外跳去,秋菊从后面拦腰拼命抱住她,喊道:“夫人保重,日后小少爷还要母亲的照顾!”
  狄维谦见同僚好友突然猝死,家庭遭到重大变故,心里也颇为伤感。他又认真察看了吴总兵的尸体,他发觉尸身上下没有一丝伤痕。从吴总兵脸上的神色推算,他显然是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事物,突然之间惊吓过度而亡。他想吴总兵平时豪侠仗义、胆识过人,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怎么会被吓死呢?狄维谦吩咐秋菊收殓吴总兵,善待吴夫人。他还留下一些人驻守在总兵府周围。
  狄维谦离开总兵府,带人来到平城梨园。他平时忙于政务,无暇看戏,今夜他想特意看看那个独臂猿人。此时已是深夜,梨园戏班子里的人都已熟睡。狄维谦敲开门进去,班主告诉他猿人今晚演出结束后心绪不宁,已经提前离开梨园。梨园的观众必定要减去不少,他正在为此事感到痛心呢。狄维谦又问班主可否知道猿人的去向。班主说不知他是从哪里来,也不知他要到哪里去。今年春天,猿人先是在梨园的门口表演,吸引了很多看客。后来班主把他请进梨园,让他正式演出,不想轰动整个平城。今夜不知为何突然离去。狄维谦无奈,只得回到衙门。
  几日后,平城城门口贴出一张告示:
  平城总兵吴超守因夫妻口角被其妻丁香玉所杀。经审,人犯丁香玉供认不讳,业已画押。现押入平城大牢,只待秋后问斩。
  平城府太守衙门
  告示一出,百姓纷纷议论,奔走相告。一时之间,此案惊动天下。
  转眼已到中秋,一轮圆月高挂天空,平城大牢里一片寂静。吴夫人躺在床上,不声不响。她是重犯,因而住单人牢房。此时,门口守夜的两个狱卒忽然地瘫倒在地。牢房顶上的天窗被人掀开,月光下,一个白色身影无声的落在地上。他直奔床边,抱起吴夫人就想走。突然,他感觉夫人全身冰凉,毫无生气。他全身一凛,低头看去,只见夫人两眼紧闭,手脚都已僵硬。顿时,他的喉头发出一声悲凉的长嚎……
  “铿锵”一声,天窗被什么物体罩住。瞬间,门外涌进几十个带甲兵士。他们手持长矛,一起对准那个人。一时之间灯火通明,平城太守狄维谦缓缓走出。他道:“独臂猿人,你终于来了。你让我们等得好苦!”
猿人接连发出几声低沉的怒吼,他的声音很沙哑:“是你杀了我的香玉吗?我会让你偿命的。”灯火下,猿人转身看着众人。他一张国字方脸,颇为英俊。
  狄维谦道:“看得出你一直深爱着她,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丁香玉还活着。你怀里的女人只是一个逼真的蜡像,到底还是把你引来了。”
  猿人听了,不禁喜形于色,怅然大笑道:“香玉还活着,香玉还活着……”可是,他始终不愿放开怀里的蜡像女人。
  狄维谦道:“你那天为何要夜闯总兵府?吴总兵的死因是什么?你和吴夫人又是什么关系?”
  猿人道:“吴超守见了我肝胆俱裂而死,痛快阿痛快。倘若他不死,我也要把他杀了……你先把香玉接到这里,让我看上一眼,我自然会把一切事情告诉于你。”
  狄维谦道:“到时我自会安排你们相见。”
  猿人闭目沉思良久,长叹一声,道出了一番骇人听闻的经历。
  猿人的名字是萧韶,十年前,他跟吴超守同在平城总兵丁报国麾下效力。他俩武功、胆识、智慧不相上下,被人称为平城双雄。只是吴超守朝中有人,因此深得丁总兵的赏识。
  丁总兵有一个爱女,名叫丁香玉。她长得美艳无双,性格温柔善良。萧韶和吴超守居然同时喜欢上了她。丁总兵力主女儿嫁给吴超守,可是香玉真正喜欢的人却是萧韶,一时僵持不下。
  就在那年,策划已久的塞外胡人开始攻城。战斗进行得很惨烈,他们与多倍于己的敌人展开了殊死的搏杀。朝廷援军迟迟不来,城里的粮食快要没有了。这时,萧韶决定乘着夜色,冒死突围去搬救兵。
  临行前,吴超守给他一张地图,说这是丁总兵授意的。地图上画明了一条可以安全出城的秘密通道。萧韶沿着路线所指先潜入护城河,找到河底的隧道。然后一步步向前走,水越来越浅。等他走出隧道的时候,发现已经落到敌人的铁桶军阵中……
  于是,萧韶被胡人抓了当作俘虏,敌人用铁链戳穿了他的琵琶骨,充作搬运兵器的苦力。后来,朝廷援军终于到来,杀退了敌军。胡人气急败坏,迁怒于他们这些俘虏。退兵途中,敌军把俘虏的双腿齐膝斩断,还废去左臂。然后,把他们丢弃在荒山野岭。
  萧韶以为此番必死无疑,不想当他悠悠醒转,眼前站着一只硕大的白色猿猴。它正在用草药给他擦洗伤口。白猿见萧韶醒来,高兴地发出“吱吱”的叫声。萧韶认出这白猿正是当年在行军时自己从吴超守刀下救出的。它是在报恩。
  在白猿的精心照料下,萧韶的伤势好转明显。他终日身处山林,不知离平城有多远。他又见自己四肢已断其三,不觉心灰意冷,再也没有心思去见丁香玉。白猿通人性,它见萧韶伤好得差不多了,就让萧韶骑在自己的脖子上,整天带着他翻山越岭。
  后来,萧韶骑着白猿游荡在塞外草原的各个部落间,以表演空翻糊口。而今,随着年龄的增长,萧韶越来越怀念起自己的家乡。他决定重回平城。回来后,萧韶就在平城梨园演出。他在等机会,悄悄地看一眼丁香玉。那晚,吴夫人到梨园看戏。萧韶见了热血沸腾,一连几个空翻落在朝思暮想的人跟前。刹那间,吴夫人认出了猿人就是萧韶!她等人们散尽后来到后台,萧韶立在那里早已经在等候。他把丁香玉带到一个秘密的地方,倾诉衷肠。
  当吴夫人获知一切,她不禁和萧韶抱头痛哭。她的父亲丁报国已在三年前病逝,她挥泪告别萧韶,伤心欲绝地回到总兵府。萧韶担心吴超守恼羞成怒伤害了丁香玉,所以一路尾随,躲在他们卧室的窗外。吴总兵回来后,丁香玉不断质问当年陷害萧韶的事情。吴总兵以为过去了这么多年已经没有人知道,所以含糊其辞,不置可否。丁香玉越说怒,反复问“……是不是你……”,“……是你给的地图……”,“……是你故意设下的毒计……”吴总兵又怒又急,竟然拔出长剑。此时,萧韶连忙破窗而入。
  吴总兵猛然间看到萧韶以如此怪状出现在眼前,以为是他的鬼魂来索命。惊吓之下,竟然一命呜呼。同时,丁香玉也晕倒在床。
  听了萧韶的叙述,狄维谦感慨不已,兵士们也慢慢收回了长矛。门口守卫的两个狱卒也已苏醒。狄维谦挥了挥手,大家散开一条路。秋菊扶着一个人走了过来。
  “香玉,你终于来了。”萧韶指示白猿奔到她的面前。丁香玉脸色惨白,诧异地抬头看着他,不言语。萧韶又喊道:“香玉,我是萧韶啊。十年来,我日思夜想的都是你。而今大仇得报,你难道不高兴吗?”
  狄维谦挥了挥手,兵士启动机关,铁罩轰然离去。丁香玉顿了顿,纵身扑到萧韶的怀里,号啕痛苦。萧韶也不觉忘情,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肩头,道:“香玉,让我们远走天涯,日后再也不回平城了。”
  忽然,丁香玉全身一震,嘴角流出一丝血迹。萧韶俯身看见丁香玉的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只露出根部。他嘶哑着喉咙喊:“相玉,相玉,你这是为什么……”
  丁相玉凄然一笑,平静地道:“吴超守罪由应得,但他毕竟是我孩子的父亲……日后,如果他要为父报仇,我应该如何做……而今,你可以带我走了!”说着,她闭上了眼睛。
  萧韶接连悲声长嚎,道:“香玉,你去了,我也绝不独活。”他闪电般拔出丁香玉身上的匕首,刺向了自己的心脏。
  面对眼前的惨剧,大家都惊呆了。白猿“吱吱吱吱”的悲鸣着,抱起萧韶和丁香玉,鲜血染红了它全身的白毛。它回头看了每个人一眼,纵身从天窗里跃出,几个起落之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来源:  作者:  编辑:徐新民
相关阅读:
今日要闻
专题栏目
新闻图片
新闻排行榜
新闻即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