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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队记忆(外一章)

[ 发布时间: 2012-03-12 14:54:28   打印放大缩小 ]


·钱金霖·

    公元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至八十年代中期,换一种说法,即新中国成立后至改革开放初,在江南运河上奔波不息的船队是尉为壮观的。也可能是历史上最最繁华的、最后的景观。
  回顾历史,上溯自吴越春秋至民国时期,在运河上,船的动力依仗桨、橹、帆、杆、竹篙和纤绳,运河上帆影片片,或纤号声声,一队一队的纤夫,夏日踝脊背,冬雪打蓑衣,文人赋诗作画吟之唱之,那船上人却是痛之哭之,自古说起辛劳就有“打铁、摇船、磨豆腐”的排列,往后的一代又一代青年,不知道是否还记得纤绳的光滑是用脊背上鲜血和肌肤磨亮的。
  新中国成立后,船民们成立了运输合作社,零星的船只按不同吨位组成远航和内驳船队,所谓远航就是驶出本县以外,船队长都是德高望重的,同时又深得合作社领导信任的,合作社领导是一位南下干部。据说这位南下干部是“百万雄师渡长江”的排长,摇船的本事是当时船民传教的,由此,他对船民更有难以释怀的情感。有这一插曲,领导安排其到地方当船运合作社的社长,船民们很尊重他,凡是有船需修补、需油漆,或增添跳板、缆绳、竹篙、油竹蓬,只要让会计代写一份申请报告,社长就拍板敲定。合作社办公地点在米市船埠,船民们把合作社当成自己的家。
在运河上奔跑的船队,多则十几艘船,每艘船上有三、四人,是兄弟俩外带帮工一人的,是夫妻档加上公公或儿女的,是年青人自愿组合的,一艘八十匹马力的柴油机轮船,能牵动二十多艘船浩浩荡荡的向远方出发,船队出发是很气派的,二十多艘船早早排了队,每艘船头尾相接,栓紧了挂绳,他们备足了青菜、罗卜、冬瓜和咸肉,或者是霉菜肉、酱鸭等,因为去远方多则三天二夜,装货卸货,半月半月的。
轮船总是在船队挂缆后,贴着船队缓缓航过来,航到第一艘船,这艘船总是最新最大,粗大的铁链和麻绳双股扣紧船上的拴柱,船上一切准备就绪,最后一艘船上的就是船队的老大,他挥着小绿旗,哨子吹响二短一长清脆的声音,就是招呼轮船船长,可以开船了。船长按响了船上的警钟,示意各就各位,准备开船。紧接着一声长长的汽笛后,轮尾冒起了水泡,似开水沸腾,搅起混浊河水,轮船加快马力,拉直了缆绳,长长的船队启动了,在水上滑行,船上人可以各干各的,看报、听半导体收音机,也有的拉起二胡、吹响口琴,有单身汉不愿搭伙船上那夫妻档的,就在这时把米盒放在竹篮子,或塑料袋中用竹篙传过去,让轮船上的机舱师傅帮忙蒸一下,也就算是搭伙了。
  空船航行时速快,船队也容易发飘,挂在前面的船,船老大要惬意,没心思,排在后面的船,船老大就忙,尾船由不了自己,船队头前一转弯,一扳艄,尾船动的幅度就大,像个鞭子似的,手一抖,鞭梢就舞动起来,尾船动向也就成了船头最关注的安全顾忌,也由此船尾呼应责任更大,也因此必须由船队老大身份的守在末尾。
  船队航行有九怕,一怕暴风骤雨,电闪雷鸣;二怕逆水呛风,大雾迷漫;三怕冰块结层,划破船帮;四怕水草挡路,船只堵航;五怕浅滩如伏,暗礁如檐;六怕桥面底矮,水涨船高;七怕吃水太深,波浪进舱;八怕小船挂运,危险增多;九怕后船老大瞌睡,遇事处置不当。九怕中有八怕是环境,其中最后一怕是关键,臂如深夜,大雾笼罩,漆黑不见五指,从轮船上望最后一艘船,那蓬梢上的红、绿灯已经被大雾覆盖了,船航到桥边,发现桥那边有船过来,眼看同时被挤在桥洞中,撞桥撞船都是危险,轮船老大匆忙连续拉响汽笛,紧急指示后面的船抛锚,此刻二十多只大铁锚扔进河中,发出一阵阵铁链滑动的节奏声,如果有几艘船没有反应过来,未抛锚链,船速未被一下子制停,造成桥毁船翻,那就是巨大的事故。所以,船队长对拖船老大盯得很紧,也在情理之中。
  船队驶进窄窄的水巷,船民们都是提起精神,以应急搁浅的危险。河中的鱼因庞大的船队占有了狭窄的河床,是避让,也是惊恐,拼命突围,于是构成了群鱼跳跃的美丽景象。特别是轮船和第一艘拖船上,会有许多大鱼小鱼往船上跳,让人一次又一次惊喜,轮船和头船的人会把跳入船舱的鱼分给后船上,如果是一条二十多斤的大鲤鱼,就割成一块块,让大家分享。船队长是德高望重的,小时我不理解,大家为什么见了船队长都是笑脸。而船队长对大人却板着脸,对小孩总是和蔼可亲,船队长的脸庞,船队长的手,船队长的大嗓门,船队长在船与船跨越飞步那一瞬间的身影,永远定格在我的记忆深处。小时的船队也永远航在我的心河里……
 
船航古镇

  江南的春季总是细雨绵绵,被打湿的运河两岸是一幅清雅秀美的水墨画,近处禾苗、芦竹、青青草被水洗得透亮;远处一抹碧湖映衬朦胧的古镇,已记不清古镇的名字,因为类似的古镇在江南有好几处。远望古镇,寺塔前有火柴盒大小的汽车在移动,山脉在更远处呈现出饱含水气的淡绿,在曲曲弯弯的山岭上叶片是点点块块的水彩……
  船至古镇,首先要从城门下航过,城墙门水道长二十余米,宽够一艘较大的杭驳船通过,仰望藤蔓攀墙,波动倒映。城门内外湖面较宽,为的是让来往船队有互让、排列的空间,所以这里船多鱼也多,水面上浮头鱼连片集结,船头压过去,那些鱼向深水渐渐隐去,如果船上装着五十吨大米,船吃水深,站在舱面上蹲下身子,手指就能在水中享受划出浪痕的快意。看岸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我站在印有“中粮”的米袋上,滋生出一丝骄傲,因为我们的船到你镇上,你们镇上人才有米吃,接下去的几个月,你们全镇人端在手中的饭碗里就是我脚下的大米。这种感受虽很幼稚,现在说来也是劳动价值的自我肯定,是事业追求的萌芽。
  船进市河,可见两岸石帮间隔着一个又一个河埠石阶,那些石头被水冲刷浸泡,泛出了风霜的深沉,这边有女人们淘米、洗菜、捶衣,那边一竹篰芋艿浸在水中,有人赤脚在竹篰中踏洗,待芋艿被洗得与脚胖一个颜色,就算洗干净了。
  古镇泊水而居,矮凳似的石桥、小肠似的河道,我们的船是无法过去的,若是雨天河水猛涨,重船吃水而航入市河内,卸货后,轻船难出城墙门了。办法总是有的,拆去帆蓬,船头船尾压上大石块,使舱面能航过城门的顶部,也就很侥幸了。遇上干旱天,水位降低,重船在市河内更怕搁浅,船速必须放慢,如船头顶着水中的木桩,船上人处置不当,有翻船的可能。如船倾,一船大米滑入河中,这将是什么后果!船上人被船沿、船帮压在水下,那就更可怕了!
  别的船家有过此类事故,一包包沉没的米袋浸入水中,惊动了当地粮食局领导和政府官员,数百人亲临现场救援,特别是解放军叔叔,一个个跳入河水,硬是把船托出水面,这些场面让我一辈子感动了。境迁四十年后,解放军战士依然是我叔叔,有出事故须有教训,有教训便长智慧,以后船在干旱天,船头总有人持一杆刻有度量的竹竿在水中打量深浅,招呼着航行速度,以确保船运安全。
  运河沿途的古镇是繁华的是美丽的,细细品味有温润的梦,清香的气息,镇江金山寺的钟声、常州篦梳巷的竹器、无锡泥胖娃、苏州豆腐干、嘉兴粽、南湖菱、海宁榨菜、塘栖枇杷、好吃好玩的最吸引船上孩子,听书、看戏、逛庙、看马戏团,大人们高兴孩子乐,岸上人说我们船上人在水上多美好,船上人说,你们岸上人多风光,其实水上、岸上同在江南一幅画中,岁月的风痕雨迹印满了街坊里弄,一幅贴满青苔的老屋,一棵千余年的河边老树,一条光滑的石板路,无不在诉说着古镇悠悠的历史和运河水流的喜怒哀乐,那时我年小,只知道新奇、神秘,经历了时空的解读,我领悟了童年见到的是一部中国文化巨著的封面,江南风情的故事中,运河、古镇以及船队,石桥、塘路等都是很精彩的篇章。

来源:  作者:  编辑:徐新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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