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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

[ 发布时间: 2012-03-12 14:51:04   打印放大缩小 ]


   朱森娟

     马路边的小门诊,是现世里的避难所。
  无忧感冒了,这个中年女人,在一个细雨纷扰的日子里,被低烧和咳嗽折磨着,不得不去求诊。
  门诊室里的卫医生,像往常一样用年老仁慈的眼光端详了一遍她的脸,说还是打点滴吧,好起来快点。于是粉滴滴的小护士,照例端着托盘过来,用肉嘟嘟的手在她手背上拍来拍去找静脉,擦酒精棉花,然后一针扎上她的右手,手背就像青蛙一样钓着了,连着输液管,被挂到了高高的铁钩上。
  这是很小很简陋的一间输液室,天花板上垂下两行铁吊钩,地上摆着两排蓝色塑料椅。为了好受一些,无忧找了个可以半躺的椅子,并蠕动着身子用左手把脑后的发髻拉扯开了。长发就披散开来,她又把棉外套上连着的帽子翻起,这样头就藏在了大帽子里,可以以最想要的姿态躺着了。
  仲年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他从马路对面走过来时,无忧正盯着这门外的街景出神,那边丁字路口有个老太太在费力地清扫沾在地上的落叶,那些受过雨水侵凌的梧桐叶子以最紧密的姿态卷抱在路边,正在驶来快要靠边停站的黄色公交车哗哗地在喊着什么,人来车往,恍惚迷离。
  男人推门进来,无忧不知道为什么要朝他莞尔一笑,这笑是仰脸向上、由衷的、甚至带点讨好味道的,后来她才明白,原来潜意识里,她是想逮个人去附近小超市给她买碗方便面来着,就是那种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当场泡好了就可吃。她现在真的饿,但她不好意思喊隔壁的医生护士。这念头也就是转了转而已。
  男人似笑非笑绕到隔间去了,无忧听到卫医生在跟他说:给你开点药,另外再给你挂点营养液补充身体。
  然后,男人就坐到了无忧斜对面,输液室里就算有了两个病人,光线似乎亮堂了一些。盯着盐水袋的无忧内心很焦灼,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她内急,小卫生间近在咫尺,可她去不了,也不能叫别人帮忙,只好忍着。
  对面的男人开始讲电话,从通话的内容可以判断出,是家里打来问他回不回去吃晚饭的,他在说晚上回去吃,没菜的话他可以带点回去。至于晚上想去逛百盛买打折皮鞋么,等他回了家再说。电话那头应该是他的妻。
  那个百盛商场,恰是无忧工作的地方。无忧忍不住插话说:别去买,都是一些积压货色,抬高价格再打折,反而比原来贵,所谓优惠促销,都是娱乐小老百姓的。
  壮年男人这次笑的很正点,他的嘴歪歪的带了点痞气,说话的声音也很好听:女人们要的,不就是挤热闹,来满足这种心理么!要不然商家怎么做生意?
  然后他的手机又响了,这一次好象是在说工作上的事情,什么晚上要加班之类的。待到沉寂下来,男人开始玩弄自己的黑色手机,目不斜视。无忧好心没得到应有的回应,有点讪讪的,也就沉默不语。
  忽然她的手机也赶热闹似地唱起歌来,声音一来自包里,好久才把她惊醒,让她手忙脚乱了一翻。
  是同事来电话说有事要叫她回单位,因为科室里的印章正要用,还被她锁在抽屉里呢。
  护士终于过来拔下了针头,捂着还在涨痛的手,无忧以最快的速度去了小卫生间,等到方便好了出来,浑身轻松时,才想起包和手机都乱放在位置上,对面的男士正看着她,于是不免带了尴尬,转身拉开玻璃移门,走入到冷风中。
  家很低,是公寓房的底楼,窗外被深色透明雨篷遮盖。
  无忧的咳嗽声似一架旧风琴上哑哑发出的破音,在晚上六点半的屋子里,单调、枯燥、坚韧有力。四毛正坐在茶几前算数字,就着淡白的节能灯光,胸前一大摊皱巴巴的单据,算到不顺处,他就把小计算器“啪啪”在茶几角上拍几下,无忧靠过去看看,正想说:不如我帮你输到电脑里做份清单方便一些。谁知四毛却先皱起眉头:你少咳几声好不好?你一咳,我就烦。无忧心里一气急就说不出话,对于四毛,她早就习惯了隐忍和没有要求,所以就算自己身体不好也没要求他回家做饭,更没要求他接她回家。只要自己能撑,哪怕倒杯水这样的小事也不会要求他,因为她知道,自己若有这念想,到最后失望的一准还是她。且不说他做不到的,就算做了,若真的做次饭,那肯定不能吃,因为他是做不来饭的,最后还得由她来收拾;若他答应开了破桑塔纳来接,那她站在人潮汹涌的街头等,也一定会耗尽所有的耐心直至绝望之余他才会出现,他性子慢,又事情多,遇见熟人一定要主动打个招呼。他又是那样大大咧咧,若真的倒了杯水给她,那也绝对是烫到不能喝的那种。
  她的身子有些抖,她想用尽力气推一把,让他翻倒在地,再踢上一脚,然后大吵几句。而在半小时前进门刚见到他的一刹那,她心里还是欣喜的,咦,四毛今晚早早在家了,可真难得,那么一定要让他做点家务事,同时要哄哄他让他陪自己一起上床早点睡觉,生了病,可真是软弱呀。
  可现在,一丁点火星般的热情又要熄掉了,她也不明白,她是咳嗽的人,喉咙里痒,像一条条毛毛虫在爬,一定要咳出来,方才罢休。而且咳得厉害时,五脏六肺就成了那混泥土搅拌机里的河沙石子水泥,感觉全挤到了一起,挤到胸口疼痛。跺脚停不了,呛出眼泪也停不了,就是跪下来,当然也是停不了的。
  晚饭是无忧自己解决的,她想喝粥,又怕越喝越没力气,就在单位下面的地下超市里买了些半成品的鱼圆肉丸之类,回家放沙锅里煲一个汤,荤素全有,能吃饱,还热气氤氲的,很配合冬夜的清冷。
  四毛是他的丈夫,但是基本不在家里吃晚饭,他是公司里的销售员,卖太阳能热水器,东跑西跑的时候多,谈生意的时候多,男人一谈生意,就让自己变成了一台不停运转的机器,不,是机器上滚动的轮子,吃饭、娱乐、消遣,为的全是生意这台机器,只有休息了呼呼大睡,机器才能停下来。
  就在无忧愣神之间,四毛又出门去了,留给她一个可耻的背影,他说有个客户在等着他谈点事情。什么事情,谁知道?说不定又是在麻将桌上,说不定还是在澡堂子里,那些地方时间都是哗哗哗流水一样,流得快,又让男人爽。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点止咳糖浆,就走进了卧室,到了床前,眼里就有了雾气,又努力抑制着,她这个奔四的女人,不能在床前哭,也不能在床上哭,床是世上最温暖的地方,女人不可以老是用泪水去沾湿它。
  但是真的到了被窝里,她的泪水还是一直流到了耳朵里,流到了胸腔里。
  很意外的,无忧在去一个单位结账时碰到了那个和她一起挂盐水的男人,他叫杜仲年。其实也不意外,城市本来就小,见过了面就很容易碰着。
  那天她从小门诊出来站在街角等出租时,还是杜仲年带她回的单位,他的车开到她身边停下,按下车窗说你不是要到百盛么?上车吧,正好我也要去。无忧不由自主道了谢,就上去坐到了后排座上。他开的什么车她也说不上来,只知道是灰色轿车,里面蛮干净。
  一段城市的路,男人很沉默很严谨,车中间的后视镜里一晃一晃的闪着这个陌生男人的眉眼,他不好看也不难看,但是眼神专注,动作娴熟。
  无忧下车时,他才说了句,感冒咳嗽的人,少在冷风里吹,会加重的。
  无忧终于发现,男人说话的声音才是真好听的,像刚出笼的糯米饭一样磁软。
  年底了,作为商场的财务,上门跟单位结账的事儿就多了一些,仲年所在的那家单位,在百盛买了床上用品,估计是送人用的,一般单位都喜欢买床上用品送人,既好看又实用。
  原来杜仲年是那个有权在发票上签字付款的人,无忧站着看他在发票角上书自己的名字,他的头发梳的很挺,手却看上去远比他的脸要老,指头关节粗大,皮肤粗糙松驰。签完字,他抬起眼,又拿了张名片给无忧,还问她能否也留一张名片给他,方便业务联系。无忧于是就把名字和电话号码留下了,是写在男人名片的背后。这样,男人又重新拿了一张新的给她。
  回去的路上无忧一直在想,四毛的手是怎么样的?她还真的不记得。她只知道他的手指肉多,而且冷若冰霜,在她午夜睡到酣时,他刚放下麻将牌的脏手就像蠕虫一样扭到她暖烘烘的身体上乱摸,让她在浑身激凌中惊醒,她有时极其厌恶地掀开他的手,把身子拧到另一边睡。有时却也被他锲而不舍的缠,把身体的某个地方摸软了,配合着他在她身上干起活来,她完全是迷迷糊糊的,不由自主的,自然也谈不上有多少快感,甚至有时第二天还想不起来到底有没做过那事。
  这种情况不知从结婚后何年开始就变成了家常便饭,应该是从吉利长大了一点开始的吧。就算有时四毛回来无忧还醒着,也不愿叫他入睡,她也是个倔脾气,对于眼前这个早已养成了隔阂习惯的男人,她实在是做不出女人的温柔姿态。
  但这并不说明她是个对性事寡淡的女人,相反她很健康很正常,很篷勃。
  这一点她自己最清楚,因为她总是戒不掉的要靠自己的手指解决生理问题,当因为自慰而高潮来临时,她就像一条在泥潭里沉浮的鱼,一边是尽情享受眩晕的快感,一边却越挣扎越用力越空虚,然后她就泪水横流地想着她曾经爱恋过的某个男人的脸,幻想着自己就是和他做着最义无反顾的身体交融。
  当然,这只是她的最隐密,她不会跟任何人说。然而这样的结果导致她越睡越疲累,越睡越没精神。她端详着自己的那双手,有时候真恨不得剁掉它或者把它绑起来,她觉得它是罪恶的、肮脏的,它像吸食鸦片一样在干着不应由它干的恨事。
  日子晃晃的,一忽儿炎夏一忽儿秋凉,一忽儿阳光灿烂一忽儿却又是漫天的雨雪。不知何时,光秃秃的树上一片青了,不知何时草叶却又黄了满地。这一切不过是在无忧低头抬头间不经意看到的,她每天开着电单车背着包来去匆匆在单位和家的路上,她买菜做饭、洗碗洗衣,闲下来织着孩子的毛线衫,翻一翻小城惟一的那份江城日报。
  那晚她在报纸一角看到一则记者与读者情感互动的QQ问答,男读者说:老婆出轨,他戴了六年的绿帽子竟然不知道,很郁闷。记者问了情况最后对他说:这也说明你对你老婆平时关心不够。
  这最后的那句话马上像电一样击中了无忧,让她有了知音之感,也想到了她自己,神不知鬼不觉的,她和仲年已经暗渡陈仓三年了,三年,呵呵,那真是说不尽的三年哪。
  细诉起来,还是无忧投怀送抱,就在互相联系不久后的一个雨雪之夜,她主动约仲年去看电影、主动坐到他身边、扑到他怀里,任由他的手穿过毛衣低领顺着她的脖颈伸到她胸前。那晚他正好有应酬喝过酒,两人脸都红扑扑的,空气里荡漾着那种成年男女特有的潮热气味。
  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
  喜欢么?
  喜欢。
  欢到最低处,她问,那天你为什么要让我乘你的车,为什么要对一个陌生女人好呢?
  问傻了吧?哪有男人不爱女人的?特别是年轻女人,这是天性。
  仲年白了无忧一眼,又在她脸上捏了一把。两人正混在一个小宾馆的床上。
  无忧想说:是家里那个贱男人四毛,难得和她一起去超市购趟物,人家男女推着购物车都是有说有笑,有商有量。他倒好,她从自动扶梯上下来时没踩稳摔了一跤,篮子里的物品撒了一地,她多狼狈呀,可他竟然自顾自前面走了,扶也不扶一把,真连陌生人都不如。
  一想到这点,一想到婚姻里数不胜数次浮上来的绝望意念。无忧便觉得和一个男人偷偷摸摸,那实在是对四毛的尊敬。
  这三年,这鬼混的三年,日子似乎是快的像滑滑梯,地下情虽然属于高风险,却由于二人的千般小心、万般隐忍和克制,硬是稳稳的没有惹出半点是非来。
  仲年说:你把握的真好。无忧说:是你引导得好。
  仲年总是说无忧年轻,年轻的像六月旷野里的一树石榴花,又艳丽又风情又美好。那时正是仲年在床上得到很大满足的时候。对于这个还旺盛着的不给他添麻烦,只点燃他爱欲之火的女人,他只有感叹自己交了桃花运。
  仲年说他老婆比他大,几年前就动过妇科手术,睡在身边是一堆枯柴。仲年还说,只要你离婚,我一定会和你走到一起。
  无忧却瞪大了眼睛,良久才悠悠地说,不,离婚太难了,也没意思。我只想,死后和你葬在一起,把骨灰混在一起,这就是我此生的最大心愿。我怕死后孤寂。
  那时她用双手搂着仲年的脖子,眼里射出执拗的幽光,未免让仲年觉得可笑又荒唐。
  仲年也算是个读书人,他中专读的是工商管理,毕业后进入一家国营纺织企业,从车间做起,很快混到管理岗位,很自然企业改制后,他也就成了公司有实力的股东。
  这几年,无忧看到过仲年许多的侧面,能干的、机智幽默的、讨好献媚的,但真让无忧留恋加嫉妒的,却是他对家人的关怀体贴,比如说,要下雨了,他急崩崩的要回家收衣服关窗,家里没米了,得赶紧去买,因为老婆拿不动。这些还不打紧,最主要的,是芸芝想买五百块的衣服,他一定给她买八百的。许多的生活小事,无忧总有办法正反侧面地知道,世界那么小,仲年的老婆芸芝和无忧隔壁办公室行政科的一位话痨女同事周姐是小姐妹,无忧只要和周姐随便一聊就能聊出个仲年家的子丑寅卯来。
  这倒底让无忧意难平,因为仲年从来没有这样讨好过她,有一次她发了狠,捏紧仲年的鼻子说:凭什么?凭什么你要对一堆枯柴那么好?我辛辛苦苦滋养你,原来不过是给人家的田里施肥呀。终有一天,我要杀了你,杀了你看她们怎么活。或者毒死那个老女人,然后我也离开你,我看你怎么办?我让你孤苦伶仃,遗老终生。
  你真要这样,那我们还是分手吧,你觉得吃亏我就给你点补偿。你要和我结婚你就先离婚。她是十八岁就跟着我的女人,是我老婆,还有我的二个孩子,我要离开她们就净身出户,车子房子都归她。和你在一起了,我对你会比对她更好。仲年的话平静而理性,他把眼看向无忧身后,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无忧看到了他眼里那种复杂的东西,有仁慈有恳求、有无奈有惧怕,还有深思熟虑后的此许痛苦忧伤。
  不,我不要补偿,无忧本能地被刺一般尖叫起来,我只是不愿意你对别人比对我好,我讨厌她,我讨厌你的家人,非常非常讨厌。
  我现在连你也讨厌了,因为你的身上有老婆味,常年累积、隔宿过夜的老婆味。“老婆味”这三个字是那天无忧在自己单位赫然看到仲年陪着芸芝在逛商场时独创出来的。她们停留在一个品牌女装专柜,这个城市的平凡女人以穿这个品牌的服装为荣,无忧是从来都舍不得买的。这个老女人看上去人高马大,和仲年在一起,仿佛仲年就是她脚下的一抹阴影。
  无忧本来是去给吉利买打折球鞋的,吉利这男孩子穿鞋象喝白开水。结果她鞋也不买了重又折回办公室,她想想也奇怪,怎么现在这个时代青春年华的未婚女子会喜欢已婚中年男人?甘做小三。她们怎么不想想,这个男人和别的女人同锅吃饭,同床睡觉,天天沾在一起,体味混在一起,想想都是不干净的呀。
  至于她自己,有一回情人节她坐在三轮车上回家,听到三轮车夫面对满大街的鲜花玫瑰在自言自语:鬼个情人节,我看就是姘头节。忍不住笑,想起她与仲年,姘头就姘头吧,反正她儿子也蛮大了,反正她结婚多年,生过孩子,身体就是个破罐子,反正在一起只要欢喜,为什么要去想那么多?
  仲年淡淡地说:那我以后的骨灰也会有老婆味的,你又稀罕什么呢?
  那是不一样的,老婆味只蒙在皮肉上,皮肉消失了,这味儿也就蒸发了,骨骼是干燥清白的,说不定还有馨香。你是我的精神,精神,你知道吗?许多人老了吃斋念佛,许多人信耶稣做祷告,还不是寻求一种精神寄托?总有一天我们都会死,那时你变成了灰,我也变成了灰,再像揉面团把水和面粉揉在一起那样,把俩骨灰混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不就是人生最后的圆满了么?
  雨水滴嗒滴嗒的夜晚,无忧坐在被窝里拿了一张A4纸画树干树叉,一个叉荡开去,两个开口,一个口子写上仲年,一个写上他老婆芸芝,她先在芸芝的名字上圈个圈,如果这个女人哪天先死了,那么剩下仲年,说不定她可以陪着他走一段夕阳红,反正四毛也不管她,那么仲年将来的身后事呢,一定是由他的子女了理,仲年是有一儿一女的,女儿是小时候抱来养的。那时候她在哪儿呢,她当然活着,她又怎么要得了仲年的骨灰呢?难道要她突然冒出来去和他的儿女闹着要?那这笑话还真要娱乐很多大众。
  另一种情况,她又画了个叉,在仲年的名字上圈了个圆圈,如果他先死了,而她老婆还活着,她如果花钱,或许可以从芸芸那儿要回一部份骨灰来也未定,相信那个女人是贪钱的,相信女人老了会好通融,当然,说不定也会有绝然相反的结果,事情没做成,臭名声却已沸沸扬扬。
  而她自己的将来,始终还是个未知数,她又不可能自己作主了理自己的后事,如果她将来写个遗嘱,她的家人和至亲朋友能尊重她这么个遗嘱么?能跟谁说,才能理解并明白她的心愿?
  这样思来想去,这人生的幽微与黯淡,她的路无论走到哪儿都如电脑里的迷宫游戏般无法走通,一个个想仲年却又无法见到他的夜里,想到最后,无力、无助和无望总是这样百般不挠地折磨着她,以致于她会坐立不安。不得不在屋里走来走去,最后走到卫生间看镜子里自己的脸,这张脸,明眸、皓齿、尖下巴,不难看。她又把马尾辫放下来梳头,梳着梳着就对着镜子泪水滂沱,两条溪流从镜面上流下来,她就拿牙杯积了水去泼,一泼一泼,泪水就被自来水搅乱,镜面似雨水洗过一般。
  但是,有一天当无忧对着镜子抹干眼泪,四毛不知何时进来从背后抱住了她,他把头垂靠在她右侧肩膀上,双手正好扣住她的胸。无忧的背马上僵硬到不能动旦。然后她就闻到了四毛嘴里呼出的热气和酒气。
  老婆,我完了,我要死了,这个男人把更大的身体重量倾在无忧身上并试图把她正面掰过来向着他,无忧想推开又手足无力,她最终只是厌恶地把头转开,把男人推重物一样挪到客厅的沙发上躺下,拿条毯子扑在他身上,自己也累出了一身细汗。
  第二天她才知道,四毛公司的老板在外面欠了巨额赌债,一夜之间逃得不知所踪,他的厂子被一群债主团团围住追债,已面临被封存的结局。对于四毛来说,这真是一个天大的梦魇般的笑话,快到手的年终销售提成泡汤了,接下来是自谋出路。
  自谋出路倒并不难办,本身早有朋友拉过四毛叫他一起出资自己干,四毛管销售,这样总比给老板打工强吧?关健是出资问题,做个最小的股东,二三十万总要拿出来的。无忧倒是有些私房钱,为了这个,四毛这几天重又拿出了当年追求时的劲头,第二天酒醒后,他在家做晚饭,去菜场买了熟食,顺带在鲜花摊上捎回几枝康乃馨插在饭桌上的玻璃瓶里,然后他把家里没洗掉的衣物都洗干净了,早早倚在床上边看电视边等无忧。
  无忧那点私房钱,是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她一直铁定了心这是自己最后的支撑,随便怎么不会贴给四毛一分一厘,要用只能给儿子吉利读书,还有她自己。
  吉利现在上小学五年级,一直住在外婆家,再过一年就上初中,她计划着上那个本市有名的私立中学,即便交费不低,但值得,吉利这孩子,大概是她渺茫人生中唯一的希望了。
  现在情势变了,钱,给四毛投资,等他赚了,也会去喝酒轧朋友赌博的,甭指望他往家里拿,但现在得让他有事做,自己养活自己,必须给他机会,无忧是不是该见死不救呢?
  仲年是这样说的,她说,你给他二万块钱作鼓励,其余的让他自己去借,付再高的利息,也让他自己还,这样他就会化压力为动力,不好好干都不行。
  理是这么个理,可是无忧还是犯嘀咕,自己的钱躺着睡觉,借来的钱还要付额外滋生出来的小钱,什么味儿?
  那个夜晚无忧和仲年在一个常去的小茶馆里喝茶,出来时,两人没有马上分开,而是在夜色中相陪走了一段路,因为五月的夜风实在是太轻柔太放荡,拂得人浑身舒坦,不做点什么都怕对不起老天爷。
  仲年把无忧拉到怀里,一捏到她的耳垂,就说过几天你来我家吧,芸芝她去外地帮她姐姐看店去了,那个箱包店生意很好的,她要去半年呢。
  分开时,仲年回头坏笑了一下,无忧则独自偷笑了一下,又苦笑了一下。
  纵横的高压线低低的伏下来,隔着大片荒芜的被推土机不断蚕食变小的田地,是郊外无数拔地而起的楼房,仲年的家,就隐在那里面。
  五月的黄昏,天光暗到刚好模糊人的面容时,无忧抄近路,小心翼翼穿过沿城而过的铁轨路那个简易道口,走入一片乡野青草地,沿着被草丛遮掩的沙石小道,一直往前走,走上尽头的水泥大路,走过那座河上的水泥桥,去仲年的家。
  每次过铁轨道口,站在几块大石条中间时,无忧都要往左右两边看一眼那向远方无限伸展的铁轨路,火车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在暮色下似银龙一般。
  偷情,对于一对混过三年以上的男女来说,早已是一个程式化的过程,只是,那条奔赴的路,那条无忧独自散过无数次步,独自徘徊和徜徉过的乡郊小路,才是更多姿,更迷人。
  路旁,蝴蝶花开了,又独自谢了;豌豆花伸出它俏丽的触角来。一颗大树兀自站在旷野中,有几只鸟在低低的盘旋,风太凉,风微凉,风渐渐有燥热……
  仲年是通融了市郊菜农家的土地自己造的房子,房子宽大气魄,他的两个孩子都不在家,儿子读大学了,女儿住校读高中。但无忧还是十分紧张,并且害羞,像是小时候去人家地里偷玉米快要被发现了,每次都是希望快点完事,快点回家,所以始终进入不了状态,总想着,芸芝会不会突然闯门进来?或者两个孩子中的一个突然呈现在她面前?
  这使仲年很闹火,也更力不从心。两个人都是积聚了十分的心力却依然不得要领的感觉。
  最后他没好气地掀开她的手说:你怕什么?大不了你跟我结婚。你死了都愿意跟我在一起,难道活着在一起不更好?
  无忧却只要仲年快点把她送回家,每次都是,回去时,由仲年开车从大路走,因为夜里,那条小路,不能开车,走回去,实在是又难走又不安全。
  仲年开车的脸很淡然,等到无忧从车里下来,独自走到黑灯瞎火的家里,端起一杯白水喝下去的那一刻,她问自己,我这样惊魂失魄的送上门去给他做免费小姐,图的是什么?而且,这似隔靴搔痒的性事,真的是让她事后一整夜都睡不舒服,她又图的是什么?
  仲年呀仲年,你倒好,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连开房费都省了。
  这样二个月下来,无忧便感觉,她与仲年的情爱之路也许真要到头了,为什么她曾经那么想,那么想要每天夜里和他同床入睡,伏在他怀里低低私语,现在却淡了这种向往呢?
  四毛出事了,他聚众赌钱被派出所抓了去,要在规定时限内交了罚金才能出来,这电话是派出所打来通知的,接着四毛自己也在电话里像丧家狗一样证明了这一点。正是下班时分,无忧完全蒙了,浑身抖个不停。她想起她的全部积蓄十五万元,四毛已经软磨硬泡拿走了十万,另五万是因为由母亲保管存在银行里,所以才不被拿走的,否则以无忧的软耳根子,不拿出来才怪呢。
  她不敢去想她的钱,也许四毛嘴里说的买机器设备投资的钱,早就付了赌资,有去无回了。这真可怕,可怕二个字,让无忧心里像筛子抖动一样剧烈地痛。
  但是她得把他捞出来,说一千道一万他是吉利的父亲,她们感情不好,可是她想维系这残破的婚姻,这真要命。她也不想让父母知道担惊受怕。她第一念头就想到了仲年,仲年是能给她安全的。她拔他电话,心急如焚。电话通了,那边一片嘈杂之音,仲年很正经的口气,正在外面应酬呢,有事等下再说。
  无忧等不及,仲年只好走到外面再接电话,他说不急,让四毛在里面清醒一下也是好的,让老婆担惊受怕算什么男人?
  无忧几乎要哭出来,她说不行啊,仲年,求你了,要五千块罚金呢,我现在手头没有。我先向你借一下,我会还给你的。
  这样吧,我今天喝了酒,就不能开车了,等下叫人送我回家,我回家时,你也到我家去,我给你钱。
  去他家,拿钱,付出身体,如果这是交易,对无忧来说也值得,好歹身体还有值钱的一面,仲年酒喝到微醺,倒是情深意厚的样子,他把无忧搂得很紧,像抱着一个易碎的西瓜,随时怕摔了。他说,现金,我有,在抽屉里,本来芸芝明天回来准备拿去进货的,现在只有先借给你了。我们还是做我们的事吧,谈钱真累。
  但是对四毛的醋意,是在仲年极大满足后产生的,当他用钥匙打开抽屉,拿出一整叠的钱,慢吞吞沾了唾味星子数时,他说凭什么你要对他那么好?这个浑男人,把自己的养老钱都给他,还拿我的钱去救他的急,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有要花钱的时候?
  让无忧被悲愤冲垮的,不是仲年嘴里的那个“借”字,而是他最后那句话,“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有要花钱的时候”?这是什么离谱混账屁话?这简值,如果四毛是个混球,那么眼前这个男人,也就是个窝囊废。
  无忧迅速从包里拿出笔和纸,这是她常备的,她给仲年写了张借条,拍在桌子上,就奔出门去。
  细雨不知何时似织布,密密麻麻的,一遇到灯光就无数飞虫跳舞一般,在慌乱颓废到没有办法支撑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无忧在小路上乱走,这还是她第一次黑夜独自走这条回头路,她努力地回忆着以前每一次来时的经过。在雨中,她经过一个路边菜市场,那里有一些固定摊位,地上遗留的烂菜叶差点让她滑倒。接下去是一座有铁栏杆的小桥,然后是新建楼群旁宽大的迂回转折的水泥路,一直延伸到旷野。
  雨小了些,远处,谁家的狗叫得触目惊心?鬼魅般的灯火旁,该是铁轨了吧?
  终于,弯到沙石路了,铁轨就在眼前,今晚最难的,应该是穿越那个简易道口了,火车呼啸而过,来去的频率如此之高,雨水泥泞,听得见它发出的巨大轰鸣,看得见它晶莹闪烁似巨龙一般。这风景,真的漂亮,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在移动变幻,都是可遇不可得的梦景,在这水汽茫茫的世界里,一点点朦胧的光下,无忧看到了前方那丛红艳飘摇的野花,周围长满了茂密丰美的水草。
  无忧走过去,慢慢靠近,只想嗅一嗅那些花的香气,一踩到丰盛的草上,人便往下滑,仿佛冥冥中有一双手在牵引她似的,不由自主,而花始终在前面。夜里看不清,她也不记得了,这里有一些小水潭,曾经是农民种地浇水用的,因为土地征用荒芜,就渐渐被草被覆盖,水上是草,水下是淤泥。
  一般,谁会到这种地方来呢?更何况是雨夜。
  陷下去,陷下去,根本不需要费一点点心思和力气。头顶是黑压压的天空,什么也看不见……
  现在,不用再念想,死后是否可以和仲年在一起;也不必因为活着,屈从在不幸婚姻的夹缝里,而觉得人生实在是太长了。在仅存的最后的意识里,她惟一呼念的,是吉利的名字。

来源:  作者:  编辑:徐新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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