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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思索在牌枋(外三题)

[ 发布时间: 2012-03-12 14:51:04   打印放大缩小 ]


张毅强

    树之阴为樾,遍植海棠树而使一地皆受其庇荫,安徽歙县棠樾地名的出典,是充满了文人诗意的。我不知道这一诗意的地名是否出于鲍氏远祖——那位史书上有记载日后演变为成语“管鲍之交”的鲍叔牙?鲍氏在棠樾的显耀地位,或许从鲍叔牙时代就植下了种子,这位齐襄公弟弟公子小白的师傅在鲍氏后人的血液里留下了仁义礼智信的活跃因子,这祠堂、这牌坊似乎在无声地证实我的这一牵强附会的猜测。
  棠樾鲍氏的石牌坊群,未曾亲眼目睹前,我不曾感触到心灵的震撼,及至到了它的面前,才心旌摇动而仿佛穿越时空踏在了封建王朝等级森严的台阶上,在忠孝节义的沉吟中迷失了自我。
  一长溜青石板铺设的甬道上,有序地矗立着七座石牌坊。从勘舆家的角度,或者从封建伦理道德的角度,这“七”是极具象征意义的。牌坊群中简约的文字介绍,告诉了我一个事实,这些高大、冰冷、沉默的石牌坊确确实实体现出了封建时代的忠孝节义——它所要旌表褒扬的道德价值观。这七座石牌坊中,旌表忠的有一座、孝的有三座、节的有二座、义的有一座。每一座石牌坊的背后都有一个感人的故事。
  鲍象贤,嘉靖八年进士,历任户部右侍郎、右都御史、兵部左侍郎,被誉为嘉靖朝“中兴辅佐”,卒后封赠工部尚书。他的尚书坊和他祖父鲍灿的孝子坊同时矗立在此,一忠一孝,诠释着鲍家家训的血脉延续。
  “节劲三冬”、“脉存一线”分别镌刻在鲍文渊妻节孝坊中间的前后面板上,这个牌坊是为鲍文渊继室吴氏修建的。吴氏二十五岁嫁给鲍文渊,四年后鲍文渊病故,吴氏恪守妇道,视前室子为己出,抚其长成,还主持修缮了鲍氏九世以下的祖墓,守节逾六旬卒。这位继母的作为在棠樾鲍氏家族中可谓首屈一指了,因此理所当然建起了牌坊得于旌表。然而因其为继室非原配,故在彰其事迹的同时不忘作了点令今人难于理解的小手脚——在那个繁体的“莭”字上弄了点花样,把“艹”字头和“卩”部位故意地错位。封建的这一套刻板规矩由此可见一斑。
  “慈孝里坊”是最早建造的,距今已有508年的历史。明弘治14年(1501年)为表彰鲍宗岩、鲍寿孙父子遭盗缚争死一事而建。明成祖还立有诗碑,追表鲍氏父子所居里——棠樾为“慈孝里”。这是一座“御制”的石牌坊,是唯一一座用朝廷公款修建的,四柱三门三层,高达近十米,精雕细凿,“御制”两字彰显于三层正中,气势恢宏,显示了皇家的威仪。
  棠樾牌坊的石料用的都是歙县青,没有钉、没有铆,条石大小搭配、层叠巧架,其高超的石匠工艺令人叹为观止。
  在等级制度异常森严的封建时代,即便民间搞建筑造房子,它所用的材料、雕刻图案、颜色等都有严格的限制,若有违反,轻则坐牢、重则砍头,是绝对马虎不得的,而在棠樾鲍家,朝廷为何会破天荒地允许他们建造如此多的、高规格的石牌坊?这当中究竟有何玄机在?
  我从“义行坊”的简介中,似乎看出了一点眉目。鲍漱芳父子“义行坊”是七座牌坊中造得最晚的一座,建于清嘉庆25年(1820年)。鲍漱芳、鲍均父子是清乾嘉时期的盐业巨商,用现代的话来说是一个亿万富翁。做盐生意发了大财的这父子俩聪明之处就在于懂得取与支的辩证关系,更懂得口碑在经商中的巨大利益效应,他们很会算帐。于是,他们用累积的资产(因为他们具备这个实力)干起了人人看得见、朝廷又喜欢的实事和好事,出钱修复邑城,出钱修复书院,出钱造祠堂、造牌坊、造桥梁、修道路、修水利设施,出钱办义学,捐巨资给朝廷用于军需、赈济、河工、灾民等方面的急需。银子哗哗似流水,口碑声声闻乡邑,歙县百姓一致公认他们的义行,朝廷充分肯定他们的公德,1814年,嘉庆皇帝下圣旨予以旌表。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些旧的伦理道德是封建王朝所要推崇的,棠樾鲍氏遵循程朱理学,把朝廷所要推崇的伦理道德付之行动,这正中朝廷下怀,况且鲍氏有着强大的经济实力,不用花朝廷银子,好比是买了个炮仗让你放,长你的脸,这顺水人情落得做做,于是我们看到了这一座又一座的石牌坊在棠樾矗立。“忠君”有了,“慈孝”有了,“贞节”有了,“仁义”有了,棠樾的石牌坊起到了朝廷宣扬旧式礼教实验场的作用,于是乾隆爷下江南在棠樾看到这些牌坊后,便欣然题了一联:慈孝天下无双里,锦绣江南第一家。
  在程朱理学的故乡,歙县一地明清两朝就出了542个进士、1531个举人,旌表牌坊的风行是否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这渔樵耕读和宦商仕举并行不悖,在这一方土地上竖起了一座座罕见的坊表,这是旧式礼教的模范样板,这是封建道德的枝繁叶茂。
  如果我们抛弃“阶级斗争学说”的“有色眼镜”,用历史唯物主义的眼光去透视,那么从棠樾石牌坊的历史现象中,是可以明白无误地读出它的社会价值和现实意义的。封建时代的道德观念不完全是糟粕,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文化历史是任何力量都无法摧毁的,她的坚硬优异的内核会以种族繁衍的形式始终延续;社会不管进步到何种程度,人性中的“忠孝节义”永远需要,因为这是人区别于禽兽的试金石。现在,我们依然需要“忠、孝、节、义”——忠于家国、孝顺父母、高风亮节、伸张正义。

龙川一瞥

  皖之绩溪,名人辈出,而龙川胡氏,更资史家。
  一条小溪在汩汩流淌,两岸人家在经营旅游,这是我踏上龙川后的第一印象。其实龙川的看点不在风景,这风景是断断不及附近黄山的;龙川的看点是人文历史,可惜导游任务观点,走马观花未能让我们深入到曲巷里弄、藏龙伏虎人家。
  当那一座精雕细凿颇具气势的尚书石牌坊出现在我的眼前时,我倒觉得该读一读其背后所隐藏的故事了。
  龙川的这座高高耸立的尚书坊,旌表的是胡富、胡宗宪两位尚书,这两位相当于现代正部长级别的高官,均出自胡家,足见龙川胡氏光宗耀祖走科举之路的成就。
  据《明史·列传》记载,胡富,字永年,明成化十四年(1478年)进士,授南京大理评事,历福建佥事、广东副使、陕西左右布政使、顺天府尹、户部右侍郎、户部尚书。明嘉靖元年赠太子少保,谥康惠。为官任上,胡富以断案明晰、处事秉公而著称。弘治初,他在任福建佥事时(佥事乃是提刑按察使下的属官),福宁一地的牢房中押有囚徒二百多人,大多是未审讯定案的嫌疑犯。胡富到任之后,了解了此情,立即开庭,一一进行认真审理,所有累积的案子均一审定案。效率之高,令人瞠目结舌,牢房因之而空空如也。在任户部尚书时,注意仓廪积累,刚上任时南都仓储仅仅可支付一年,他在任三年,仓储已达六年可支的积累。可见其治理户部的政绩。
  胡宗宪,字汝贞,明嘉靖十七年(1538年)进士,历知益都、余姚二县,擢御史巡按。倭寇犯沿海一带,胡宗宪参与抗击,因依附赵文华,得赵举荐,擢右佥都御史,后得擢升兵部右侍郎、兵部尚书。
  明时,倭寇犯沿海一带,也时有小股倭寇窜入皖东南,两位胡姓尚书在抗击倭寇的战事中均有功绩,这对他们的仕宦之路无疑带来了积极正面的影响。而胡宗宪出山之际,正值严嵩得宠权倾朝野之时(严嵩善撰‘青词’——醮祀告神的文辞,而得世宗赏识),他依附严嵩一党,果然有其个人品行的问题,但也不能不说是一种情势所致。试想,一个刚获得科举尚未入仕的书生,朝中无所依傍,要想在官场上有所作为、在仕途上出人头地,这有可能吗?唯一的捷径就是傍大腿。胡宗宪先傍赵文华,继后傍严嵩,官场上才一路顺风。人们诟病他的行为,他的结局也因属奸党而瘐死狱中。历史上的严嵩是列入奸臣范畴的,凡依附严嵩的官吏皆以奸党论处,这是封建王朝的惯用手法,目的是很清楚的,以慰所谓的民心和臣心。其实,历朝历代奸臣之所以能当道、残害忠良,最大的后台就是皇帝寡人,假如没有这位寡人的支持和首肯,奸臣即便有最大的本事也是白搭。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皇帝寡人才是最大的奸凶。“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在封建旧礼教忠君思想的不断熏陶下,必然地会有一大批盲从者、依附者唯皇命是从、唯皇言而行,成为皇帝寡人的牺牲品。胡宗宪何尝不是如此呢?
  龙川胡氏保存完好的家祠中,有一个细节颇值得人们回味,那就是正厅排门板上的雕花图案,均以荷为主题,寓意美好。这以和为贵的家族文化在胡氏后代子孙中一直受到重视和发扬。这一文化在胡锦涛成为中国当代最高领导人的时候,发挥到了极致,他提出的和谐社会的伟大思想,其实从骨子里是可以追溯到龙川胡氏家族的文化根系。
  龙川属于绩溪县,那秀丽的山川孕育出了一代代奋发有为的名人群星,这得益于学风、得益于乡风、得益于对教育的重视。说龙川是因风水好而出名人,那实在是牵强附会、省心省力之遁词。

宏村牛了
 
  安徽黟县的宏村,真的“牛”了。一个有点年头的古村落,把世界各地游客的眼光往其身上引,靠的是什么?靠“牛”!
  整个村落以“牛”为形。南湖是“牛肚”。月沼是“牛胃”。一条小溪是“牛肠”,它由上而下流经整个村落,随后泄入南湖,暗含着肥水不落外人田的玄机。
  据说,这是汪氏家族一位了不起的媳妇所为。这位汪家媳妇不但精通形家风水理论,而且对建筑设计也有深刻研究。按她的设计理念建造起来的宏村,背有靠山,前有进水,中有月沼,溪流穿越,曲巷里弄,小径环通,既符合人们生活居住方便之需要,又达到防火防盗之功效,可谓有一石三鸟之机巧。无怪乎,汪氏家族对她的贡献,要以封建时代最高的褒奖形式——入祠堂来弘扬了。
  宏村值得看的地方主要是明清建筑,由于保存完好,居民生活其间,也就多了些温和的人文气息,这是不可多得的一景。屋宇是要人来滋养的,老屋和人的关系,才是活脱脱的鱼水关系。人居于屋,得于健康长存,屋住有人,得于活泛生机。宏村人如今已借助“牛”光渐入佳境,开放的旅游市场,累积的资财是家家有份子的;再加上弄些“花石纲”之类的新老古董,把玩推销,也是不可小觑的一笔长流水;当然亦有文道中人,将宏村的古今大全演绎文章,配之图片,印刷成一册册图文并茂的书刊,签名销售,似也可达名利双收之效果。
  其实,宏村和中国其他地方的村落一样,经历过历朝历代的洗礼和教化,但是宏村人的脚步大约在近代比其他地方慢了半步,而这半步恰恰是至关传统建筑历史生死存亡间的关键半步。快的,有时会变成三国时的曹操,过而方知。慢的,有时会负负得正,修成正果。在追寻新生活构筑而大肆拆除旧建筑的喧嚣声中,千千万万个以前如宏村、甚至超过宏村的古村落前赴后继地献身了,它们的壮烈倒下,非但跻身不到“烈士”褒奖的行列之中,反而连它们该册封的余荫也随之烟消云散了。当过后方知悔不当初时,这时光已经不可倒流。牛慢慢地踱着,它不如马踏飞燕般地轻松,它的刻苦耐劳,它的一步一个脚印,把宏村踱到了山水相依的原野,让宏村在那儿静心沉气美美地睡了个懒觉。“睏晏觉,吃厚粥”,俗话在这儿应验了,倒下的“烈士”们,成就了一位真正的历史遗落,硕果仅存的一道风景在人们的视野中发出诱惑人心的闪光。踩在瓶升三戟、富贵牡丹、福禄寿喜的砖雕、石雕、木雕间,凝视栏杆、窗棂、屏风、匾额、梁楞上残留的金漆金光的人物花卉线条,那些历史的尘埃仿佛成了涤净心灵的宁静剂,把现代人的喧嚣排斥于一扇扇厚重的大门外,让我们体会到了中国建筑文化的无限风姿及瑰丽。民族文脉所依存的实物景观,从一个小小山村的宅院弄巷里放大到国际主义的空间,从而再一次印证了一句十分时髦的哲语“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游客中的人流是有着不同肤色的。游客中的人流怀着不同的眼光来解读这个“牛”起来的江南小村落。也许,在饱了眼福、耳福和口福之后,宏村“牛”的形象会深深地烙在每个人的心中,成为抹不去的图腾。
  美院学生们的眼光是有艺术性的,在“牛肚”——南湖畔,这宏村风水的进口处,支起了画架,描摹着艺术的宏村。我问一位男生从哪里来的,他说是从湖南美院来的。追风,我不好意思说他。也许这些围着南湖畔的年轻的准艺术家们,心中都有一个美好的梦想,他们孜孜不倦地在这儿住下来,不停地运笔涂彩,画这古村落的山水屋宇,因为,宏村是他们艺术之路上的一处《集结号》,他们是想从宏村走向世界的,尽管几率很小,但总会有的。
  宏村“牛”了,是好事,也是坏事,这是我的辩证法。宏村会一直“牛”下去吗?这是我的杞人忧天。桃花源如果成为上海南京路,我想这桃花源也就不桃花源了,这是我的乌鸦嘴。

西递碎语
 
  西递跟宏村一样保留着诸多的明清建筑,但它比宏村幽静些。也许,黟县西递处于皖南一个古驿道的位置,旧日的闹热渐渐退凉之后,是应该静幽幽地憩息一下的。
  那条我忘了名称的溪江,水是清澈可以见到卵石的,两只呆头鹅悠然地晃荡于江面,仿佛是随风飘来的一对神仙眷侣,衔水而彳亍,全然不顾我们岸上游客那一道道妒忌的眼光。
  中街,一古祠堂的外面墙上,张贴的那张A4白纸广告吸住了我的眼球,“宰猪消息,今有某某某家宰杀大肉猪一头,定于十月五日在场上销售,欢迎前来购买。”杀了头猪,不忘在大街上张贴广告招徕生意,这有点让我疑惑。私自屠宰,这是否是保留民风民俗的一种体现呢?税务人员、卫生防疫人员不会沿着这条广告线索一路寻踪,去找那位被鲁达拳打的郑屠的麻烦?这真是老街上的一段郭德纲式的幽默。我问了一位路过的行人,他告诉我,这是农家村庄上的大事,谁家杀了头猪,这肚肠肺连着血汤,左邻右舍都能喝上一碗,这白肉呢就出售,从前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咦,和我下乡时农村的习俗一个样。看来,民俗民风这东西,有时是一个数学相似形。
  我知道,这种农家传统在深宅大院有点儿书香味、绅士味、财主味那里是绝对见不到的。我在西递的弄堂里穿行,在光滑的石板上数着步子,在东家进西家出的匆忙中,眼见的、耳闻的大多是细腻的皖南木雕、砖雕、石雕和梁楞间各色线条图案以及由它们组成的故事。从这些实物建筑及或真或假的文房四宝、玉石金银堆成的新老古董中,我仿佛瞧见了当初的那些徽商,鼓囊着钱袋,指挥着工匠,各自忙碌在营造自己的一方小天地中,黄金白银幻化成高墙内院、重屋暗弄,一座座深藏不露内含玄机的大宅院次第落成,随后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外面大把大把地挣钱,挣了钱就回老家大兴土木,把小家打理得固若金汤而又不失安逸舒服。这就是当时那些徽商主流的金钱观。我想,这一观念直到如今依然“余泽永芳”。自然,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在西递人的心中也同样占据着重要的地位,那一座高高的牌坊,至今完好无损地矗立在西递的进口,已经在无声地向人们昭示这一观念的亘古永久。牌坊是西递人为明朝胡文光刺史立的,这一封建王朝最高等级的褒奖是人们梦寐以求的标杆,有着这样的一个榜样在,西递人恐怕在感到无限荣光的同时也会生出一丝丝的失落。毕竟风光不再,出一个现代的牌坊人何其之难也!
  唐朝式微下的李家后裔,在西递以胡氏的方式繁衍起来,从政变商,成就了一段艰难的角色转换,也成就了驿站西递的一段风流。从前交通欠发达条件下的驿站,曾经的闹热、繁华带来的商机会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浓郁、持久和温馨;马蹄笃笃的敲响枕边,也许蕴含的正是魂牵梦绕的那一封封平安家书;大红灯笼眨巴眨巴的闪光里,驿卒的思乡呵欠早已飞向关山之外;一个肩负社会信息使命传递的驿站给社会带来的是说不完、道不尽的人情关怀。
  汽车喇叭声的惊世,匆匆而去了往日驿站里弥漫的沉寂,代之而起,看西洋镜的喧嚣,现代化地来,现代化地去,西递当真成了名副其实的驿站。沾了驿站光的西递,能否永葆西递悠长的皖南风韵?我不得而知。
写于2009.12.7.夜

来源:  作者:  编辑:徐新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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