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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静的夏天

[ 发布时间: 2012-03-12 14:25:02   打印放大缩小 ]


    草白

    这日中午,林静的腿根又隐隐作痛起来,比晨起时厉害,一阵紧似一阵,孜孜不倦地磨着,连好腿也带了丝丝痛楚。她独脚站起去够柜台上的手机,想要放点音乐,无论什么歌儿,她只想弄点声音出来,这里太静了,没有人来买东西,连过往的汽车此刻也息了声,偶尔会有一辆风似地过去了。现在他们都在吃饭吧,坐在椅凳上,或蹲在门前青石板上,伛着腰,往嘴里哧哧地扒饭,正午的日光把他们的身影拉得老长,或许还有蝉的呻吟声——
  粉色手机就在这时凄厉地叫起来,那是救护车的声音,呜呼——呜呼——,林静被吓了一跳,忙掀开盖子接听,救火似地,脸色也变了。
  电话是姨母于月容打来的。
  林静机械地点头,好的好的,过一会儿,她仍在不住地点头,好的好的。直到放下电话,怔了半日,林静也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事。她隐约听到倒闭了、明天来等字眼。
  店门口的柏油路布满细密的轮胎印纹,前几日,一个小孩过马路到店里买冰棍时,鞋子被路面吃了,她赤脚踩在柏油地上,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外拔鞋。有人大叫,汽车来了,快回来啊。在正午日光的烘烤下,那声音柔软无力,游丝般慢慢飘到小女孩耳畔。女孩慌了,跑到路边嘤嘤哭起来,再也不敢去拾那鞋。恍惚中那女孩成了自己,七岁的自己,她多想替那时的自己奔跑,跑快点,再快点,那就不会发生那件事了。
可那一刻永远过去了,还未来得及发生,就过去了。她守着当年出事的这个路口,她的家就在这里,如今她的店也在这里,她似乎在等待那一刻的到来,一直如此,好让她纠正童年的迟钝。可那一刻一直没有来。自那天出事后,车子仍在这路上忽忽来往,没一刻停歇过。这声音白天只觉得烦闷聒噪,到了夜晚,林静躺在床上,闻着屋内酱油、蜜饯及果糖混杂的气味,睁着大眼睛,这声音就饶有兴味了,整个村庄除了这点声响,就是死一般的寂。
  这里太安静了,自从她从学校回来,接手这爿小店后,就再也没有出过远门。这是生养她的地方,也是她出事的地方,更是她今后要呆很久的地方。林静时常想远方会是什么样子?远方肯定是城市吧,灯火通明,不夜城,人们可以整晚整晚不睡觉,随意溜达,多么快活,不用像她每到晚上就翻来覆去睡不着,睡不着的滋味真难受。林静的远方是一个叫宁波的城市,村里有许多人在那里打工,女的编草帽,男的搞装修,他们混得有模有样,女孩们都嫁在外边,男孩呢也领了外地媳妇上门,打扮洋气,这让林静羡慕不已。她去过最远的地方只是县城。
  林静低着头,静默地把发梢头的分叉剥去,她不知道头发为什么会像道路一样分叉,如果一直不剪,这分叉有多长,会一直分至三条、四条,以至无数条?林静的头发黑而粗,满满一大把,散开来就像水藻,或一把黑伞,能遮住整张脸。她把脑袋伏在上面睡觉,闭着眼,感觉这世界就像头发那么黑了。这黑让她感到亲切,她想起小时候在油菜地里奔跑,沿着田垄一直跑,她不敢直视太阳,闭着眼,阳光黄灿灿的,一直跟着她,跑累了,在田埂上小睡一会儿,梦见蚂蚁、蝌蚪在她身上挠痒痒,她在梦里发出怪笑,睁眼一看,一株狗尾巴草被压在颈后,毛毛地,她咯咯地笑开了,起身,继续奔跑。
  做妈妈的总是笑咪咪地对别人说,这小姑娘的腿上定是上了发条,不然怎么总跑个不停。奶奶就有点凶了,板着脸教训她,女孩子疯疯癫癫的,当心找不到婆家。只有爷爷什么也不说。给她做螺陀、竹蜻蜓、风筝,还送她一把小花锄。她拿着小锄头把院子里的地都刨开了花,小脚奶奶追着她跑过整个村子,在后面大声嚷嚷,快停下,快停下,她故意不听,跑进一条小巷躲起来。奶奶的额上满是汗珠子,不住地跺脚,怎么不见了呀,怎么不见了呀,急得要哭。她躲着不出声,等奶奶走远了,悄悄溜到河边捉鱼、拣鹅卵石玩,一点也不觉得孤单。直到有一天,她的右腿从大腿腿根处被截断了。
  她永远忘不了那一天,她在后山的瓦窑厂里做了许多泥娃娃,她把它们放置在石阶上晒太阳,她听见妈妈在叫她回家。她向它们说再见,再见了,她撒腿跑过湿泥地,泥巴溅在她的裤腿上,她弯下腰,裤脚在风中飘荡。
  她穿过马路,手指旋着草叶,摇啊摇,一路晃晃悠悠,她忽然发现鞋带松了,她下蹲,系带子,瞥了一眼树上的麻雀,很奇怪,它们今天叫得特别尖利,她皱了皱眉,想拣一根树枝来赶它们走。可是,她的脚下忽然有了异样感,那些柏油真软啊,她好想抓一把来搓个黑珠子,按在娃娃的眼眶里。一只红色的斑鸠飞过她的头顶,停在对面树梢上,村里很少有这类漂亮的鸟儿。她看得着了迷。有许多鸟竟齐齐向这边飞来,惊慌地大叫,她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她迅速地瞥一眼自己的双腿,它们还躲在绿裙里,就像那地里纤瘦的玉米秆,被裹缚着,还未来得及长大。她茫茫然地看着这一切,对即将发生的事情,完全不知。
  只听见一声巨响,她以为房子塌了,天地开裂了,她想张开嘴,大声喊妈妈。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像一把刀子,把林静六岁的夏天一切为二。她永远都无法叫出那一声喊,它们至今仍卡在她的喉管里,让她隐隐作痛,无法呼吸。当他们赶到时,她的身体已倒扣在路中央,小花裙被风吹得鼓鼓地,像扬起的帆。
  林静每次回想这一幕,都要习惯性地摸向自己的右腿,即使黑暗也无法阻止这个动作。那里空空的,随着好腿的日益长高,那个空间越来越虚弱,再也没有什么能够填充它。
  牌桌上,林静牢骚满腹,这里的空气越来越差了,死人的臭味,还让不让人住啦?那个皮革厂到底什么时候搬走呀?小店人很多,桌旁四人在洗牌,还有看牌的人,都嘻哈玩笑,无人接她的话茬。她也不打算有人对此做出回应,她只是无聊,嘴痒,随便说说而已,真的无关紧要,千万不要回应,就当什么也没说,她如此安慰自己。
  杜威也在坐上,嘴里叼支烟,过了几秒钟,他忽然嘀咕着,那还不简单,改天去外面逛逛呗。话一说完,一张牌啪地打出去了。每个人的嘴角都斜撇着,看着自己的牌若有所思,还是没有人接茬。林静楞了楞,没有说什么。他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店里还是吵吵嚷嚷的,很快,林静全身心都回到牌桌上,满脑子都是“碰”和“和”。
  杜威是面包车司机,早晚接送村里的孩子去镇上读幼儿园,白天偶尔接点生意做做,无生意可做时,他就把面包车停在林静的店门口,在她店里搓麻将。他虽然三十几岁了,但还没有结婚,因为怕家累,自由惯了,又不缺女人,所以也不着急。
  对于杜威,林静不是没有想过,而是没有往深里想。对每个到她店里的男人。她都作过一番透彻的分析,有些人只是图热闹来玩玩的,对她毫无兴趣,每次看到她的腿,就躲躲闪闪地,眼睛不知该往哪里放,她真想把这些人轰出去,但为了生意她忍住了。还有一些人,是真心喜欢来这里凑热闹,对她的腿也不回避,但他们大都结婚了,她的小店只是他们乐活的地方,没有人打算长久呆在这里。对她本人,除了同情外,再没别的感情。只有杜威,让她吃不透。他还没有结婚,吊儿郎当地,家里很穷,又爱赌,欠了一屁股债,村里没有女孩愿意嫁给他。如果他向她提出来,她或许会考虑的。她看中的只有他的腿。这条腿可是货真价实的。但他对她没有进一步的表示,连暗示也没有。她可不能贸然行事,这么小的村子,她怕蒙羞。她照例和他玩闹,但多了个心眼,留意他的举止,并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出什么差错。
  一天下午,店里就林静一人。杜威进来了,林静有点慌乱,她想起那天的事情来。但她仍笑嘻嘻地招呼她,和往常一样,但觉得非常别扭,脸僵住了似地,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杜威告诉她过两天要去县城逛逛,问她想不想去。林静顿了顿,有点呆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问他,去那里玩什么呢?杜威说,摸彩票。林静马上接嘴,不好玩,我最怕去人多的地方,况且我又摸不到的。杜威得意洋洋,我摸得到,摸着了归你。林静接口道,我不信。杜威顿了顿,耐着心提议:那我们玩过山车?林静一声尖叫,那太危险了。她对空中游戏总有莫名的惧怕。她断了腿,就像鸟儿断了翅膀,是不能往高处飞的。
  杜威叹了口气,你这也不敢那也不敢,还整天嚷嚷日子过得没意思,你这样子怎么能有意思?林静有点生气,你不知道么,我是最没意思的,一个人,只有一条腿,能有什么意思?她忽然有些咬牙切齿地。杜威连忙陪起笑脸,又说错话了,该打,该打。说完,作势要掌自己的嘴。
  林静的气渐渐消了。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实在懊丧极了,怕杜威从此不理她,但真让她参与他提到的这些事,又觉得没劲,她认为城里应该有更好玩的东西,比如看花展,看演出,看时装表演之类的。杜威似乎并不太知道这些事,提也不提,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些呢,他可是隔几天就往那里跑的人,有时连早饭也去那里吃,油门一踩就到了。
  两人没有商量好玩什么,这事暂且搁下了。杜威走后,林静闷闷地,做什么都没心思。她对自己说,我想不好去城里干什么,花展、演出、时装表演这些也不是天天有的,如果没有这些,我去那里干什么呢?爬山不能,逛街也不能,一切运动都不适合她。最好人是静止的,风景在动,这风景既好玩又新奇,那是什么呢?就像此刻坐在自己的店里,每日看马路上来往的车辆,村里进进出出的人,她早就厌倦了。
  店门口杂草堆里的那丛喇叭花,清晨还是鲜活的一朵朵,覆着露水的清凉,此刻却耷拉着脑袋,日光使它完全萎谢了。林静看到姨母于月容又在洗头发了。自从棉纺厂倒闭后,她一天要洗两次头。动不动就嚷嚷,糟糕,我的头发又落满了棉纱,好像从前她的头发是不食人间烟火似地。她在店里不是烧水,就是洗头,要不就是吹头发,发呆,什么话也没有。她不跟别人说话,别人和她说话,她也爱理不理地。做生意怎么能这样,林静有点生气。但又不好说什么,她是长辈,竟然有这样的长辈。当初答应她来店里帮忙,不是因为店里需要人,而是因为她不忍心拒绝自己的姨母,这个不幸的四十岁还未出嫁的女人。
  林静坐在柜台前,看着于月容撅起屁股,把柳枝一样的长发浸到水里,她的脖子细而长,很秀丽。浅灰裤子,月白上衣。她用双手轻轻地在发间揉搓着,肥皂泡在发上扑腾扑腾,亮闪闪地,又一个个破灭了。
  林静想她可真瘦啊,连屁股也是干瘪的,她的同龄人可都是十几岁孩子的妈了。没有男人的女人都是瘦的,这瘦不是苗条,而是干瘪,让人看着泄气。她死命地望了于月容几眼,不敢再看下去。于月容背着她,一丝不苟地抚弄她的头发,林静从没看见过她弄脸,连普通的护肤品也不擦,真是奇怪。家族里竟全是古怪的女人,还有她妈妈于月佩,比男人还能干,养着她爸,什么事情也舍不得让他动手,这样做人有什么意思。林静继续嘀咕着,我外婆真可怜,我妈也是,她们都有一个可能一辈子也嫁不掉的女儿。想到这里,林静忽然很害怕,母亲的幸福竟要落到自己的头上,这怎么能够。不能这样的。她要想办法。
  有小孩来买冰棍了,脏手上捏着张一元纸币,皱巴巴地,显旧,却打出“剪刀”的手势。林静明白小孩的意思,她想一元钱买两根冰棍,可能要与家里的弟妹分享,她故意听不懂这意思,递给女孩一根绿豆棒冰,再找她四毛钱。小女孩眨眨眼睛,不接冰棍。林静一摊手,我可不能做亏本生意。小女孩这才接过找钱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林静有种恶作剧得逞的快意,本来一元钱是可以买两根白糖棒冰的,但她就是不想卖给她。
  不知为什么,她看到那些拖着鼻涕的孩子就觉得讨厌,他们不是本地人,跟父母来这里打工,住在村民不愿住的房子里,只知道赚钱。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除了吃、喝、睡觉,几乎没有乐趣。他们都有腿,但腿不是用来跑的,也从没想过要去远方看看,哪怕只是想想,他们也不敢,他们的腿只是为了从这个工地到下一个,一直等他们老了走不动,卷铺盖回乡为止。可自己与他们又有什么不同。她缺了腿,就像他们缺了心灵,谁也不比谁高明。她甚至还比不上他们,至少他们有腿。林静忽然感到很沮丧,这种感觉自那个夏天后一直时不时地来惊扰它,但没有像这次那么顽固,那么厉害。她没有腿,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接受这个事实,像个真正的残疾人那样心平气静。可是她发现自己还是做不到。
  于月容又在洗头了。店门口的泥地湿了一大片。她看见几只蚂蚁迅疾地从湿地往边上爬,等它们好不容易爬到那边,干地即刻变湿了,因为于月容又泼了盆水上去。林静饶有兴致地看蚂蚁在湿地上打圈,机警的小身体绕来绕去,显得焦灼不安。
  林静忽然冒出一句,这天气真热啊。话一出口,连自己也被吓了一跳。于月容回过头来白了她一眼,又转过身去,十指在头皮上继续挠着。林静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虚。这十根手指头好像挠在自己的心窝上,她想大声叫嚷,停下,停下,快别挠了。没有人听到她的声音,周围的一切还是那么安静。她忽然去摸那断腿。就像每次做完奔跑的梦后,她习惯性地抬起右手向那腿根抚去,什么也没有,好似一脚踩了空,她一震,终于恢复了常态。下次还是照旧。
  晌午的时候,天气愈发热了,林静和于月容坐在吊扇底下,怔怔地坐着,这觉得时间漫长到无边无际。本地新闻台正播放一则十岁小孩被淹死的简讯,于月容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嘴角动了动,马上闭了嘴。林静很快就捕捉到了于月容的表情,略显诧异,这个姨母对小孩从来没有什么兴趣,她急切地看了一眼画面,一个面容悲伤的中年妇女坐在河边嚎啕大哭,孩子的尸体上盖着一床毛毯。那个女人很眼熟,林静想了很久,却想不起来。
  于月容嘀咕了句,只知道赚钱,怪谁呢……
  林静忽然一拍脑门,想起来了,那个女人是姨母的初中同学,据说婚后一直不孕,吃了许多药才怀上的。林静很想问问姨母关于那个女人的事,可是,于月容一直偏过头去,一声不吭,似乎一点也不想与她谈论这件事。
  林静自己嘀咕了声,多可怜的女人啊。过一会儿,又嘀咕道,多可怜的女人啊。林静很想听听于月容怎么说,可她却对着角落里的那个黄酒坛子发呆,坛子已经空了,黄酒的气味正滋滋地漫过来,香味醉人,她的肩膀颤抖着。她忽然发现姨母是喜欢喝酒的,但她很少喝,好似在极力克制什么。她只闻着这气味,贪婪地,似乎能从这味儿中获得某种解脱。
  于月容喜欢这气味混杂的小店,她从不掩饰这种喜悦。当她栖身的棉纺厂倒闭后,她甚至有种窃喜,不用再上班了,她早就厌倦二班倒的日子,机器的轰鸣声几乎让她耳聋,昼夜颠倒,使得她多年来内分泌失调,月经不正常,脸上爬满雀斑。她和姐姐说要帮外甥一起管店,她就过来了,也不问问人家这里是不是缺人。
  一日午后,她们刚吃过饭,林静在小店的简易床上闭眼假寐,她的拐杖像两根枯树枝暂时斜靠在床沿边上。吊扇的叶子忽啦啦地旋着,看似机械地转动,仔细一辨,似乎是有变化的。还是那么热,风只在原地打转,跑得久了,也累了。一个中年男人就在这时进来买冷饮,他背着帆布大包,脸晒成了酱鸭色,汗水像小溪一样往下淌着,似乎走了很远的路。他要了一罐冰可乐,一支雪糕,很快用完后,还东张西望着不愿离去。他不会说话吗?为什么只是对着货架指指点点?
  她们望着他,准备从货架上再给他拿东西。那个男人却从背包里取出一架望远镜。林静想也没想就摆了摆手。那个男人毫不理会林静的的手势,执意向她们推销起来。男人的外地口音很刺耳,让林静浑身不舒服。林静皱着眉,象征性地举着那什物试戴了一下,马上还给他。在一旁久不吭声的于月容忽然说道,让我试试。他迟疑了片刻,递给她。她很快买下了它,甚至没有讲价,这让他很吃惊。林静也不由地一愣,第一反映是,她被骗了。
  于月容快速地递钱给那男人,她的身上竟藏有那么多钱,似乎有备而来。她马上把望远镜收起来,似乎怕他反悔似地,动作之快,让人吃惊。那男人在离开小店时,不忘冲她们微笑,然后颠颠撞撞地隐入门外的烈日中,消失了。整个过程林静来不及说一句话。
  你被骗了。那个男人走后,林静终于憋出一句话。她似乎很愤怒,也心疼那笔钱,她想不到她的姨母那么大方。况且这个望远镜能用来干什么呢。于月容却面无表情,根本不想解释什么。禁不止林静的一再询问,才以微笑作答。后来,林静一直在琢磨她的笑,飘忽,神秘,好似水上的落花,究竟藏着什么?
  小店里又来过别的推销者,有卖菜刀的,卖洗发水的,卖首饰的,他们似乎是那个男人介绍而来,于月容什么也没买,倒是林静陆续买下一些日用品,觉得很合算,并劝于月容也买一点,但没有成功。而那架望远镜呢,林静再没见她用过,或许后悔了吧,藏起来了。一想到这些,她就恨恨地。
  邻村放电影,林静坐着杜威的面包车前去,同去的还有村里的男女。电影在一个晒谷场上放映,男女老少,黑压压地围坐在一起。露天之下,又是夏天,虫鸣蛙叫,乱成一团,倒是夏日乡间特有的气氛。杜威搬来一条凳子,随时可能散架的那种,很矮,在下面垫了砖头,才勉强看得见。他们一起坐在凳子上。边上还坐着个女孩,她并不认识。
  天黑下来,白布上的画面渐渐浮现。全场的人都仰着头,林静看到的是他们的后脑勺,她对电影并无很大兴趣,她只想呆在那么多人中间,看他们一言不发地对一个故事着迷。她则对这个过程着迷。电影放的是一个男人不停地相亲,这个男人看上去岁数也不小了,可仍然挑挑拣拣地,似乎也不着急。她渐渐地被剧情吸引了,不时地笑出声来,她周围的人也和她一样,完全沉浸在里面。尽管只是快速地一瞥,她还是看到了杜威在那个女孩的胸口狠狠捏了一下,随后马上移开,若无其事地继续看电影。女孩也不恼,还轻轻地打了一下他的手背,咧嘴笑了。女孩的暗笑刺激了林静,她木木地坐在凳子上,好像受了什么侮辱。从小到大,谁也没有这么摸过自己,甚至父母也很少与她有肢体上的接触。自从那次事故发生后,他们避口不提长高、跑步、鞋子等字眼,她也不提。所有的人都在忽视她日益发育的身体,进入青春期第一次来月经,她都怕得不行。以为自己又生病了。
  电影散场了。回来的路上,大家都在讨论剧情,那个性冷淡的女人让他们笑喷了饭。林静坐在副驾驶座上,听着他们谈论,低着头,渐渐地脸红了。杜威在开车,黑暗中,她好似看到他在笑,或者在回味什么。她又想起刚才那迷糊的眼神,他的手清晰地摸向那个女孩的胸部,恍惚中摸的人却是自己,她摒住呼吸,在期待什么,面包车在乡间小路上颠簸,这让林静有种异样的感觉。
  林静无意中发现,姨母在用望远镜窥视别人的私生活。那个午后,于月容对她说,店里太热了,我要回屋里睡觉。林静烦躁地点了点头,一切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小店暂无顾客,打麻将的也回去午睡了,林静像往常那样坐在吊扇下打盹,意识也睡着了似地,惟有她忘不了的人、事,忽地浮现,又消失,碎片似地,撒向她,那个晚上晒谷场的一幕也在其中。有一只朝她伸过来,无数只手,慌乱中她挡住了那手,又狠狠地拉它近身。白日梦似地,这只手频闪,她已舍不得丢开。
  林静忽地想起一件事,她起身,锁门,拄着拐杖,往自己屋里走去。本来,这个中午她在小店里看看电视,打打盹,和往常一样,也就过去了。可是,她忽然想起她手机掉在床上了,她怕杜威给她打电话。他曾叫她等他电话,要请她看电影,去县城电影院里看。一想到看电影,林静一阵心跳。
  是她上楼的声音太轻了,还是于月容太过专注根本没听见脚步声,总之,当林静的拐杖刚好上楼时,她看见姨母拿着望远镜孜孜地看着,她身体前倾,微微倚靠着书桌,根本未察觉到她的到来。似乎眼下之事让她精力耗损,疲惫不堪,根本不能旁顾。
  林静注意到了那架望远镜。怎么与那天看到的不一样呀。她嘀咕了一声。于月容摘下望远镜,脸色刷白,却掩饰地微笑。我在看小鸟呢,从这根电线跳到那根,太有趣了。她太冷静了。
  林静好奇地拿起望远镜,却看到了另一幕。村里的窗户都没有窗帘,有些甚至连房门都开着。那白花花的肉体扭动着,翻滚着,像扭麻花,看不清楚脸,呻吟声却远远传来,躁动不安。林静的脸刷地红了。
  于月容问她,看见那只鸟了吗?红嘴绿肚皮的,在那棵电线杆上蹲了好久,也不会触电,真是奇怪。
  林静随口附和着,就是嘛,从来没见过这么有趣的鸟……随即,噤了声。
  林静下楼了,拐杖的笃笃声远了。那只鸟从电线杆上飞走了,向另外的地方飞去,可林静没有看见什么小鸟,除了那白花花的身体在眼前冲撞着,一连几天都是如此。
  林静再看到姨母就有了异样,甚至都不愿和她说话了。于月容却什么事情也没有,寡言如常,每日蹲在店门口洗头,雷打不动。
  林静要母亲于月佩给姨母介绍对象。于月佩叹了口气,难啊,四十岁的老姑娘了,况且还有……病,谁也不知什么时候会发。
  林静央求母亲,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于月佩皱眉,转移了话题,倒是你,我的女儿,以后可怎么办……
林静不高兴了,低声说,我能养活自己,不用你管。
  几天之后,村里的媒婆领着一个男人到小店里来。男人白衬衫,灰裤子,戴金边眼镜,凉鞋里穿了尼龙袜,倒像个干部。
  你姨母呢?
  午睡去了。
  我去叫她来。
  等等,你们找她做什么?
  媒婆诡异地笑笑。男人的目光在林静身上扫了几眼,最后落在她的残腿上,牙痛似地吸了口冷气。林静白了她一眼,厌恶地举动起苍蝇拍乱打。
  媒婆领着男人走了,林静注意到男人的手指在神经质地乱拍,好似在打节拍。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想到窗口一幕,那肉体闪电一样在她眼前晃动着。她不怀好意地看了他一眼,他真白啊。林静有点慌了。他找姨母干什么,来相亲的?不可能吧。看他长得还算斯文,不像乡里人,年纪也不小了,应该早结婚了。不是相亲,那又是所为何来?林静担着心,心底惴惴然,从姨母的婚事想到自己身上,忽然想大哭一场。想自己要是男孩子,要是好腿,要是家里钱再多点,这些事情哪怕有一件是真的,也不至于那么害怕啊。
  林静本来是不想这些的。自从毕了业,守着这爿店后,耳朵里听到的都是这些事,由不得不想啊。她已经十九岁了,这个年纪还算年轻,但怕的是再过几年,还是这个情况,她的腿是不会自己长好的,已经没有这个可能性了。家里人花了许多年才接受了事实,她自己也慢慢习惯了,可她没有权利要求别人也能习惯,习惯她天生的独腿,这怎么可能。
  姨母的情况比她好很多,不过颈部长了瘤,开了刀,多年也未复发,就因为医生说了一句话,这个病可能会发作,也有可能不会,害得准备结婚的亲事也吹了,男方干脆举家搬迁,再也没有露面。以后家里人也给她张罗过几回,可别人一打听是这个情况,就没戏了。
  林静从电影院里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街上还是那么热,灯光照在身上热烘烘的,舒服了两个小时的身体,又开始流汗了。杜威提议去堤上逛逛,那里风大,很舒服。林静没有想出反对的理由,只想着现在还早吧,街上乘凉的人还在,应该没什么的,反正很快就能回来,她如此安慰自己。另外,她还有一个隐而不宣的心思,这一切的最后到底会发生?她既不安,又充满了期待。她想起看露天电影的那个夜晚。她坐进车里,车子向城外开去,路越来越黑,房子隐去,树木隐去,一切都是黑的。林静又吃惊又胆怯,她从没有在夜里和一个男人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她走在堤岸上,畅快地呼吸着,最后,扔了拐杖,席地而坐,听着河水的阵阵拍打声,很黑很安静。但她还是害怕了。她原以为自己会喜欢这样的夜色,黑暗中的流水声,月色迷离,这一切是美的。但她一刻也坐不住了,黑暗中的流水声让她害怕,她看不到它们,但它们一直在流。她在想着怎么离开,又不能让他看出她的惧怕,这会让他不快。杜威却毫无察觉,兀自絮叨着,她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她感激他这时候还能说话,她讷讷应着。一会儿抬头望天,一会儿捂着胸口,表情焦灼。她根本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她只是想着离开,离开,离开,回到屋里好好睡一觉,第二天醒来她还守着那爿店。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能有那么大的力气,她推开了他,用拐杖来击打他。她好像是从哪个画面或镜头中获得了力量。那个女孩也是如此,独腿,孤独,遭遇暴力,她仿效了她。冥冥之中,她为这一刻作足了准备,甚至拐杖击打的力道都拿捏得恰到好处,预演了数遍似地。她泪如雨下。杜威似乎被吓住了,在一旁不知所措,他也委屈啊,他可是什么也没做啊。江边风很大,波浪翻滚,林静的哭声渐渐低下去了,她不再那么害怕了,经过这一哭,似乎所有的惧怕都被释放出来了。她想,以后我再也不怕和男人单独出去了。她转而高兴自己有这样的经历,这样一想,她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怪叫,声音在夜色里非常突兀,连自己也吓了一跳。
  这个夜晚之后,杜威与她渐渐疏远了,她有点后悔那一击,可是如果没有那一击,她就无法安心,对不起自己似地。因为这一击,他退却了,不再来找她,这是她没有想到的。听说他已经有女朋友了,开理发店的,腿也不好,但只是瘸了,比她强。林静难过了好几天,一直对此事耿耿。姨母于月容的心情也不好。那个男人果然是来相亲的,还是刑满释放人员,原是一家银行的会计,因为乱搞男女关系被判了刑,妻子改嫁了,房子也没了,彻底穷了,想要找个勤俭的乡下女子老实地过日子。可连这样的人也嫌弃她。他们约会过一两次。她还去他租住的地方看过。起先是媒婆瞒着他。但他看到了她颈部的疤,很长的一道,挺吓人。他问她,这是怎么回事啊?她面无表情地告诉了他。他很愤怒,当场翻了脸,还找媒婆去兴师问罪。世上竟有这样的男人。
  林静更是气得不行,想起那天他的表情,更加怒不可遏。于月容却表情淡漠,不发表什么看法。林静想,如果是自己,定不会这么老实,破罐子破摔,把自己的底细和盘托出,让人鄙视。这又何必呢? 
  店里的空气越来越闷,一到午后就热得喘不过气来。于月佩叫她关了店门,回家午休,反正也没什么生意。林静不肯,这小店就是她的饭碗,她怎么能轻易离开饭碗呢。气象台预告,今年夏天将很热很热,到底热到什么程度,谁也说不准,说不准的事干脆他们就不说。猜测之声因此四起,他们怀疑气象台的温度计爆掉了,那么热的天,黄牛都要赖在水里不肯出来,却说最高气温只有38度。村里很多人家已经装上空调了,但只在温度最高的时候开上几小时,平常总是一把蒲扇不离手,夜里则在马路上闲逛,迎着汽车来风,让自己舒坦几秒钟,到后半夜才各自回屋,熬不到天亮,又被热醒,醒来冲凉,再也无法入睡。林静想,如果小店装了空调,人气肯定会旺一些,生意或许会更好,但也不排除有人只是来乘凉,并不打算消费什么,总不能赶他们走吧。她权衡再三,决定放弃,她要留着这笔钱买一辆车,腿不好的人也能开的车。她上次在街上看见有人在开,三个轮子,红色斗篷,还能载货。那个人比她的情况好不了哪里去。如果有了车,她就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自由了,也方便了,她和正常女人还有什么区别呢?她没有腿也能行走,她们也只是行走,还没她走得快。她有点兴奋,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那辆车。被买车的念头一鼓动,林静实在是有些得意了。她甚至掩饰不住自己的得意。那天,于月容又在洗头,她纤瘦的身体下蹲着,呆在阴影里,看上去更瘦了,像个未发育完全的孩子。林静忽然冒出一句,你可以去宁波打工的。
于月容搓肥皂的手停了下来。顿了片刻,又继续漫不经心地搓着。
  我哪里也不想去,去哪里都一样的。我早知道。
  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
  外面没人知道你。
  我自己知道自己。
  林静对姨母的绝望感到吃惊。她才四十岁,就对人生已经没有想法了,这太可怕了。她好手好腿地,只因为藏有一个可能会发作的疾病,就没有男人愿意娶她,成为村里最老的姑娘,受尽白眼和歧视,自己也变得毫无志气,胡乱过日子。林静就做不到这一点。她不能在被人冷落,受人摆布时,还要甜甜地笑,毫无心肝似地。
  每夜睡前,于月佩都要给林静洗脚,母女俩在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这个习惯自她失腿后一直保留下来,带有赎罪的意味。有时,洗脚盆里是一条腿,有时则是三条。做母亲的再忙,也没有耽搁过一天。
  这日灯下,林静忽然说,妈,我总是要嫁人的。 于月佩愣了一下。
  妈,我不想和姨那样一个人过一辈子。
  林静接着说,我虽然我才十九岁,可做什么事情都要趁早,我不能在家里让你们养一辈子,给我洗一辈子脚,即使你们乐意,我自己也不乐意。
  于月佩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害怕这件事。
  林静接着说,这世上比我还惨的人也多了去,但我不想一直这么惨下去,一个女孩子不结婚总归是不行,我的要求也不高,只要是个正常人,穷点难看点矮点都没关系,我认了……我想过正常人的生活啊。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林静觉得自己都要哭出来了。她几乎被自己感动了,好像刚才所说之话只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那人的处境、心思,让她感同身受。
  于月佩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女儿。这样的话,在她年轻的时候,打死她也说不出来。可这个女儿就敢。她身上有股狠劲。这种狠劲既为之骄傲,又让她担心。
  林静的第一个相亲对象是个厨师,姓张,瘸腿,被父母遗弃,从小在福利院长大,长大后在福利院工作,给孤儿做饭。小张来到她家,什么话也没有,给她们做了一桌子菜,荤素搭配,颜色也好看,于月佩看了很吃惊,饭还能做得这么好看。
  于月佩很满意,问林静的意思,林静说再考虑考虑。
  于月佩就有点吃惊,你还有什么可考虑的?
  林静说,我看他挖鼻孔的样子实在很讨厌。
  于月佩大笑,我看小张就很好,会做饭,体贴人,挖鼻孔算什么毛病。
  林静叹了口气,说,他还不错,可我还想再找找,如果实在没有,就是他了,虽然他的脚和我一样都是有毛病的,但比我强。
  林静的第二个相亲对象是个雕花师傅,四肢健全,人也很活络,但家庭情况似乎有点复杂,复杂到什么程度,媒婆没有详说。林静不在乎这些。她自己这样的人还有资格嫌弃人家?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镇上的点心店,男方坐了出租车来接她。车子停在小店门口,于月容也在店里,店里还有别的人,他们都看到了这一幕。一个男人来接她,给她开门,关门,这种事在村里并不常见。众目睽睽之下,她上了车,车门被人啪地一声关上了,车子起动了,风景向后退,村庄远去了,她还做梦似地。车子里冷气阵阵,凉丝丝地,五脏六腑真舒服,林静眯着眼,恍惚进入一个原始森林里,里面的植物藤蔓缠绕着她,要把她往幽深处攥。她任由它拖着,一点也不想反抗。她希望路程再长一点,越长越好,她想要无限地延续这个过程,享受在路上的感觉,终点就在眼前,可永远都到不了,那该多美妙啊。
  与第一次相亲完全不同,林静感到一切都很美妙,不是这个人,而是那种晕乎乎的感觉,车子的颠簸,点心店里蛋糕的香,窗帘下摆处的流苏,木头桌子的干净纹理,甚至男性身子的陌生气味,都让她惊奇。那个男人还抽烟呢。手指细长,夹着白色的烟卷,微微抖着。他在她面前腾云驾雾,她一点也不讨厌,甚至还觉得新鲜。他说他叫刘晓冬。
  是大小的“小”,冬瓜的“冬”吗?
  不,春晓的“晓”,冬天的“冬”,是“冬天的早晨”,而不是“很小的冬瓜”哦。
  林静对他的咬文嚼字感到好笑,冬瓜与冬天不是同一个“冬”吗?她轻轻咬了咬嘴唇,想笑,忍住了。对自己的表现,刘晓冬似乎很得意,忍不住大笑起来,吓了林静一跳。他立马正色道,他们说的神经病其实是精神病,神经能有什么病啊,精神上生病了才是最难治的。
  林静低头猛吃东西。这个人有点意思,和那个厨师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他叫了许多点心,都是她平时没有吃过的,什么水果布丁,奶酪果冻,草莓蛋糕,她都尝了尝,都很好吃,她先忙于吃了,其它的无暇顾及。她的味蕾尽情绽放,整个人有点木木地,没有预想中的大欢喜,但还是透着满足。他把她送回家。她的脑子还停留在精美的点心上,奶油的白,布丁的透,甚至那盘子也是能吃的。
  第二天,媒婆问她,能不能定下来?她恍惚地点了点头。她想着,至少他的腿是好的。其他的,她还没有细想,这个人的模样,她没有好好端详过。可这有什么关系呢?这世上的男人不都长一个样吗?这是姨母于月容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她告诉林静,在任何情况下,一个女人只要时刻想到这句话,那她就不会犯大错。
  她果断地答应了媒婆的要求,但婚期必须在一年之后。这是她的底线。她要做好准备,光彩地把自己嫁掉,而不是仓促地找个男人结婚。她逢人就说,我看中的只是他的腿,一个人只能看中她没有的东西。这事很快就传开了。别人看林静的眼神就有些异样,特别是于月容简直不敢相信,林静条件那么差,还有如此成绩,自己好歹四肢健全,却遭人嫌弃。败就败在年龄上,林静年轻,而她老了。她没有抓住青春,这能怪谁呢?
  林静尽量掩饰自己的欢喜,她知道自己不能得意,事情没到最后关头,一切都有变数。但她的喜悦还是满出来了,于月容惊奇地发现,她开始和男人打情骂俏,一点也不怕难为情,有些话,连她也道不出口的。于月容好言相劝,你都是有人家的,不要太贪玩了。林静马上翻脸,语气很不屑,怕什么,结婚前我可是自由的。她特意把结婚两字加重了说。
  于月容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心底却漾起一阵悲哀。女人啊就这点能耐。她们已经好久没有说什么话了,甚至连眼神的交流也没有。尽量避免单独在一起,身体上的接触也止于衣服的摩擦。要传达什么东西,只是嗳嗳地叫几声,简单地把东西递到手上,没有任何辅助语。谁也不在别人面前,说起对方的名字。这两个人就这样呆在一爿店里,外人丝毫看不出其中的端倪。林静不止一次地听到姨母对别人说,夏天过后,她就要去镇上的花店上班,再不去工厂了,那真不是人呆的地方。别人就问,这里不是很好吗?她就笑笑,表情妩媚,不置可否。林静忽然很生气,心里说,你不想在这里呆了,那就赶紧走吧,我巴不得你快点走呢。那人又孜孜地问,那为什么现在不去呢?于月容大笑,你不知道吗?镇上现在哪有什么花店。或者,她眼神一瞥,大快朵颐地说,夏天能开花店吗?这么热的天,人都要腐烂了,花能长久么?真是不懂!难不成夏天过后,有人专为你开爿店?那人又不依不饶地追问一句。于月容再次浅笑,欲盖弥彰,极其神秘,我不告诉你,你也别问我什么,我可什么也不说啊。说完,还是笑。搞得林静满脸狐疑,不知她故弄什么玄虚。暗地里,他们纷纷猜测,于月容是不是想男人想疯了,有个神秘人物真的要为她开店,这个人会是谁呢,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可以肯定的是,这个人一定是个男人,而且是个不知底细的男人。
  于月容忽然变了个人,自从她向别人宣布,夏天过后,她要去镇上开花店后,她忽然变得爱美起来。她像个怀春的少女经常哼着歌,对着镜子画眉,也不再一天洗两次头。林静发现她的眉毛纹过了,以前是男人似的浓眉,从来不修,杂草丛生,现在是细细的眉,柳叶似地。整张脸看上去俏丽许多。林静还发现,她的内衣都是全新的。她以前从不讲究这个的,这倒怪了。
  林静还没来得及详察这些事情。一个消息突如其来,刘晓冬精神病发作,住院了。媒婆说过,他们家情况有点复杂,怎么个复杂法,她以为不过是兄弟众多,妯娌难缠,不易相处。却不知这一家原来是有精神病家族史的,兄弟姐妹五人有三人靠吃药维持,其余两人还算正常。刘晓冬是其中之一,一直没有发作。
  林静去了一趟医院。那是炎热的午后,她在母亲的陪同下去了那里,医院很偏僻,在一个村庄小路的尽头,但风景很美,绿树成阴,野花点点,她走在树影下,阳光在她头上筛出点点斑影,随着微风,在她身上跳啊跳。她穿着绿裙子,很长,上面绣着白色碎花,盖住了残腿,如果她盘腿坐在树底下,把拐杖移移开,远远看,也看不出什么破绽。总之,她不能站着,就像精神病人不能焦虑、不能忧伤,不能受刺激。医生告诉她,刘晓冬病情极不稳定,刚才还拿板凳砸自己的头,打了一针才安静下来。她隔着铁栅栏看到了他。他躺在床上,睡着了,白色床单一直拉到他的下巴处,嘴唇紧闭着,秀气的眉舒展开来,睫毛很长,盖住了半个眼睛。林静想,这里好安静啊,安静得可怕。明明这里的每个人都有一颗焦灼的心。林静不知道他们的夜晚是怎么度过的,只有当黑夜来临,人内心的鬼魂才会跑出来,而白天它们在休息,是看不出来的。一个人是不是精神病,只有到了晚上才看得出来。她自己就是这样,晚上总睡不着,想把村里每个打呼噜的人用锤子击醒。他们在梦里磨牙,说胡话,让她心烦。
  林静试探性地提出退婚,但也没有怀揣死一般的决心,他的家里人却爽快地同意了。这让她既高兴又怅然若失。她又自由了,这样的自由可有意思?她想都不敢想,以后的日子还会有什么好事等着她。
  于月容的花店也成了一个笑柄。她和村里的阿发哥在旅馆幽会被捉,场面惨不忍睹。头发被大把扯下,脸上有明显的抓痕,下身也被踢烂了。她在床上不吃不喝以泪洗面,比当初知道病情时还绝望。但当她听说刘晓冬精神病发作的事后,马上挣扎着起来喝了一碗稀饭,要亲自来安慰林静。古话说得没错,别人的苦难才是安慰自己的良药。
  此刻,两人瘫坐在椅凳上,一人趴在饭桌上,黑暗中后脑勺浑圆的轮廓浮动在空气中,另一个支着下巴,痴痴地望向窗外,眼神空而呆滞。院子里的合欢树又开花了,绯红一片,此花白天开放,夜间合拢,此刻或许它正闭目养神着,静等白日的盛开。在这个夏日即将逝去的黄昏里,一切都不一样了。相似的悲伤让这两个原本心生间隙的姨甥俩成了一个人。
  天地渐暗,物体的轮廓成了斑驳的影像,直到一切被覆盖,然后,消失。屋子里,灶堂间的火光渐渐熄灭,米粥的气味往黑暗里钻,往林静的鼻孔里钻,真香,来自阳光和田野的气味,她自小就熟悉,长大后却被忽略的气味。此刻她被这气味诱惑着,鼻息咻咻,食欲一旦被刺激上来,就下不去了,只觉得腹内空得厉害,有一只大手在茫然地抓着,横扫一切,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找东西来填满。可暂时又迈不开这一步,似乎悲伤制住了摄食的欲望。她的喘息声逐渐加重,脑袋微抬,四处张望,黑暗中浮想连翩。林静想不起来这是什么时候,夏天过去了吗,外面的人在纳凉,还是去邻村看戏了?他们在嘴巴动个不停的时候,还会说到她的事情吗?但愿快点忘了吧,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发生,肯定是的,拆迁令快到了吧,有人为了房子又要大打出手了,村里有人大肚子了吧,想生第二胎的人多着呢。既然有那么多事情要发生,他们肯定会忘了她的事,这只是时间问题,林静确信这一点。那她还有什么可担心的,眼下是最难挨的,一定要挺过去。照常开门营业,主动谈论此事,尽量满足别人的好奇心,这样,他们就会放过她。她就能和以前一样了。林静忽然想起一件高兴事,车子,对了,她想买辆残疾车,她要让车子成为自己的腿,让它载着她到处跑,想什么时候去县城就什么时候去。她有点兴奋。眼睛在暮色中闪着灼热的光,恨不得立刻买了来,就在下一秒钟,她的坐驾就停在眼前,就像神话中日神的飞马,日行千里。
  她确信这是世上唯一靠谱的事情,她有车钱,即使涨价也不怕,她早就做好准备的。她想大笑一声。也试着这么做了。不想听在耳里,只有哼哼声,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陌生极了。这是自己的声音吗?啪地一声,林静拧开了灯。灯光一下子把屋子占领了,白而耀眼的光,硬生生地插进这原本漆黑的屋内,有些刺眼,林静想,有光真好——
  于月容忽然如梦初醒,她抬起头,揉搓着眼睛,喃喃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林静不由怔住了,愣愣地,好久也没有说什么话。(完)

来源:  作者:  编辑:徐新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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