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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忆民众茶馆店

[ 发布时间: 2011-06-03 10:21:00   打印放大缩小 ]


  原民众茶馆店位于路仲直大街秀水浜口,朝北四开间门面,其中两间是有阁楼的,可以住人,但店里的工作人员是从来不住在小阁楼上的,一则家都在小镇无须住在店中,二则茶馆店也没啥可偷盗的,无须值班保安,这阁楼便成了专供说书先生们住宿的临时客栈。

  民众茶馆店的早茶是十分地闹猛,一来茶钱便宜,几分钱的一壶茶,可以让你喝上半天辰光,二来茶馆店乃是小镇的新闻信息中心,什么市面都能在茶馆店里聆听到。吃早茶的人是以周边来出市的农民为多,也有一些镇上的老年居民。店里数十张小方桌、长方桌每天都是座无虚席,而且十分奇怪的是,茶客们基本都是固定席位的。靠着南边的有座嵌窗——雅称美人靠,总是由几位爱好下期、打牌的老者占据着。而在朝北临街的街沿口,半张桌子置在街沿上(按时下的说法就是越门经营)的几只位子,总是由几个面孔熟悉的老农占据着,他们还在旁边摆一只竹篮,放些从家里带出来的农产品,准备卖几个零用钱的。

  熙熙攘攘的小街,嘈杂的人声混淆着茶壶里冒出来的浓烈的红茶香,以及那一缕缕飘散开来的水蒸气,早已把茶馆店包裹在一个充满民俗风情的江南水乡早市的热围中。

  从凌晨的三四点钟起,茶馆店里的老虎灶就开始冒出熊熊的火焰,置于灶上的十几把有着长嘴的紫铜茶罐正经受着烈火的焚烤,仿佛是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必要将齐天大圣孙悟空炼成一股清汤光水似地,这茶罐里的么事也必要焚烤到呼呼喘大气不可。老虎灶的“血盆大口”不断地吞噬着“食物”——砻糠,砻糠下到老虎灶嘴里,迅速冒起一阵红光,干燥稀松的背后,竟然还有如此威猛的能量,这些稻谷加工之后的残羹冷炙于是在一罐罐沸腾的茶水中实现了自身的剩余价值,好不叫人赞叹这样的牺牲精神!旁边一排放茶壶的柜子,此时早已腾空了内脏,有点失落似地饥渴着自己。那些白色的茶壶此时正规规矩矩地蹲坐在那一张张桌子上,等待着茶叶与沸水交融时的热烈快感。陆续地,一只只紫铜茶罐里的水欢乐地舞蹈了,并发出了阵阵的怒吼,茶博士,奇怪,这民众茶馆店却大多是茶娘,提着翻滚不停的紫铜茶罐,逐桌子注茶水去了。

  茶娘熟练的注水手法看了会令人叫绝,只见她左手提起桌子上的小茶壶盖,右手的紫铜茶罐略一倾,长长的紫铜壶嘴中一股弧形的水柱汩汩流入茶壶,顷刻壶中水满,茶娘的右手腕一抬,水即停流,且能做到滴水不漏,比时下五星级酒店服务员斟酒的水平还要高。“三伯,来壶茶。”茶娘热情地和前来喝茶的茶客们打着招呼,紫铜的茶罐凤凰点头似地逐个在茶壶里注水,一罐水注完,去老虎灶上另换一罐滚水,泄空的罐则注满冷水再放在老虎灶上。一会儿功夫,全店中桌子上的茶壶均被点了一遍将。

  茶客们聊天说笑,偶尔与茶娘们开几句“昨夜勿脱空”之类的俚语玩笑,随和、平实、够俗,谁也不会因此而生气翻脸。

  七八点钟,小镇落市了,茶客们也陆续散去,茶馆店的茶娘们收拾桌子,将茶壶里的茶叶和剩余茶水倾倒在一只木桶里,随后清洗茶壶,还得忙上一阵子。

  下午的茶馆店绝对没有早市的闹猛,因为小镇基本没有晚市,镇上居民不多,来喝茶的只是一些闲赋在家的老年人,三五桌子,下下棋、打打牌,亦算是一种娱乐消遣了。

  在我读小学的时候,有两件与民众茶馆店有关系的事情特别令我难忘。

  一件事是喝残茶。民众茶馆店将茶壶里的残茶倾倒在一只木桶中,而且这只木桶就放在店门前的街沿上,旁边放上二三只茶盅,供过往的行人解渴用。这个举措现在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但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从来没有人会去指责不卫生的、违反了食品卫生管理法的——因为那个年代人们的卫生意识、卫生观念尚达不到如此的高度,我在口渴时去河浜里喝冷水亦是家常便饭。应该说,这一举措其出发点还是十分美好的:勤俭节约、废物利用、与人方便,把残茶水的剩余价值给充分体现出来。我们去学校上学时或是放学时、或是中间下课时,只要感到口渴了,便会去民众茶馆店街沿的残茶桶里舀茶水喝,那感觉绝对是——爽,远比现在喝可口可乐还要妙。尤其是夏天,这带点红茶绿茶混合味、但又并不浓郁的不烫口的茶水十分解渴,以致有时一帮同学争先恐后会将一桶残茶水喝个精光,连桶也倾倒过来,沥出最后一滴水才肯罢休,而此时桶里剩下的只是厚厚的一层茶叶。

  另一件事便是听大书。那时,人们的文化娱乐生活相对来说比较贫乏,大城市也许好一些,小码头上是非常缺少文化娱乐活动的。而路仲,听长辈们言,还算是文化娱乐活动比较有市面、比较多的,不乏有剧团演出、电影放映以及说大书、小书的。这些外地来的艺人,给小镇带来欢笑快乐的同时,也给小镇带来了文化气息和社会信息,潜移默化着小镇的风俗习惯。

  民众茶馆店是小镇接纳说书艺人的主要场所,凡有说书先生来小镇的,必在民众茶馆店摆开场子,那茶馆店的小阁楼则成了临时客栈,贡献给了说书先生住宿之用。说书,有小书、大书之分,用行话说就是评弹和评话。有双档一男一女的,也有单档独自一人的。双档评弹乐器用的是三弦和琵琶,一般男的用三弦,女的用琵琶。小书以唱为主,辅之于说,吴侬软语韵味十足。大书以说为主,说书的一块惊堂木、一把折扇便是全部道具。大书类似于讲故事,加上插科打诨、手势动作,通俗易懂为群众所喜闻乐见,很受老百姓欢迎。

  书场设在茶馆店里,也是有原因的,于茶馆店而言增加了生意经,于说书人而言盘缠省费用轻,于听书人而言开心实惠,三方都有好处,自然其乐也融融了。

  说书,是要搭一个简易的台,台中间放上一长方形桌子,桌子两旁放两张旧式木椅,说书的分坐两张椅子上,琵琶弦子介生就放在桌子边上。

  一般而言,说书以晚上为主,这也是迎合了白天要工作的习惯。晚上,茶馆店装好店板,只留一门进出,进去者付好茶钱(这茶钱也包括了听书钱),泡上一壶茶,挑个位子坐下,到时说书的开场了,你坐着静听就是了。

  我是不爱听小书的,也不爱听弹词开篇,只喜欢听大书,惊堂木一拍,请听下回分解的那种吊人胃口、有点悬念的故事。

  每当民众茶馆店里来了说书先生——街上的海报贴出,“红鬃烈马”、“薛仁贵征东”、“薛鼎山征西”、“武十回”、“说岳全传”、“隋唐演义”、“真假胡彪”、由“苏州评弹团某某演出”的诸如此类诱人眼球的广告,我的心里便开始发痒。一到晚上,站在茶馆店外,从排门板的缝隙里向里张望,看说书先生、女士的举手投足,听那呖呖莺声的吴侬软语及抑扬顿挫的浑厚苏白,如痴如醉。那么为何不到茶馆店里坐着去享受呢?那是因为没钱进去,故只能站在门外听壁脚。当然,也偶有进内去的机会,那是熟识的茶娘在门口偷偷放我进去的,于是我赶紧溜入店内,找个不显眼的角落坐下,饱受一下耳福眼福。

  民众茶馆店有时还充当了民间调解机构的作用,乡村里出现了纠纷矛盾,孰是孰非双方一时争执不下的,便约好时间拿到茶馆店里来评理,由茶客们你一言我一语进行评判,扯到最后,再由茶客当中比较有威望的年长者做老娘舅拍板定音,说出一番道理,让理亏者给对方赔个不是、道个歉,矛盾纠纷一笔勾销,双方冰释前嫌重归于好。

  民众茶馆店纳小镇之人气,用地道的民俗、浓郁的乡风、多元的文化、包容的姿态、热腾的茶香,酿造出了江南水乡小镇那独一无二的世俗风情之醇酒,绵长而馥郁、快活而尽兴。

  2008.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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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作者: 张毅强   编辑: 张孝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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